妈妈讲的故事
这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八张病床。除了母亲占了一张,还有一张床上有病人。不过那个病人应该是不需要在病房过夜,下午离开以后就没回来。于是这么大的一个病房里面,只剩下了母亲一个病号。
空荡荡的病房
下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一边开车一边想,晚上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的时候,应该陪母亲聊点什么呢?我想,聊点我小时候的事儿吧,应该能够成为美好的回忆,还有记忆。
经过导液处理,母亲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好转。其实是她的那些难受的症状有了明显好转。最主要的体现有两点,一是喘息平稳了许多,二是有了想吃饭的想法,并且吃了东西以后,以前出现的难受感觉消失了。母亲说,好久没这样吃过饭了。
母亲似乎也有了说话的欲望,我很开心,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母亲闲聊,我有意识地回忆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母亲也讲了两件我小时候的糗事。
严格说起来,母亲在同龄人中属于高学历。怎么说?因为母亲是一个经过正宗中专教育的人,有着中专文凭。一个八十四岁的人,曾经接受过正宗中专教育,跟同龄人对比起来,绝对算得上高学历了。
然而母亲运气不大好,她中专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了干部下放农村劳动,其实说下放劳动,比较的冠冕堂皇,经济学家的说法是,当时国家财政困难,养不起那么多公职人员,只好成建制地安排去农村务农——土地是最无私的,总能尽最大能力养活辛勤耕耘的人。
不过,母亲所受的教育并没有浪费,在村里做了一名半农半医,这是一个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可笑的说法,然而却是当年母亲的亲身经历。
半农半医,顾名思义,一半是农民,一半是医生,有病人就是医生,没病人就是农民。
母亲主攻妇产科,妇产科的说法,也有点过于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一个接生的大夫,通俗的说法,是个接生婆。
这个职业的特点,导致母亲经常半夜三更让别人家叫走。都是十里八村的相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管什么时候来接母亲,只要对方有临产的孕妇,母亲必定不辞劳苦,马上带好医箱出发。
关于我的糗事,有一个就跟这件事有关。
据说当时我不到一岁,正是吃奶的时候,母亲经常一去就是多半天甚至一两天,我的伙食就出了问题。当时有两个大娘也在哺乳期,父母认为可以用两个大娘的奶头来让我吃饱。不过,他们想错了,因为我坚决不配合,一口都不肯吃。
母亲说,我小时候特别奇怪,只要不是母亲的奶头,我肯定能够感觉出来,然后就是哭闹,不肯吃奶。大人们以为我能认出来不是母亲,就采取了诸如用衣服蒙住大娘头部、晚上关掉电灯等一类的蒙骗措施,然而所有的措施,在我面前都不起作用,我还是不肯吃,一口都不吃,一直哼哼唧唧的哭。
据说我小时候的哭很有特点,也不是大声的哭,不会浪费力气,但是持久性极强,按照母亲的说法,哭起来没完没了,一直到母亲回来把奶头塞进我嘴里。我哭的具体方式,就是不停的哼唧,当然是用一种让大人们听起来不开心的音调。我想,有这样的基础,我现在应该成为一名擅长咏叹调的歌唱家才对,可惜没有。
母亲到现在也感到很奇怪,那时候我那么小,怎么就能分辨出来大娘的奶头跟母亲奶头的差异呢?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第二件糗事,是我性格的一个特点,说好听点是坚持,说不好听,就是烦人。
我一岁半的时候,当时是三伏天,正热的厉害的节气,母亲要坐下吃饭,我却哭闹起来,一定要让母亲抱。母亲说,你说你小时候得多顽皮,咱娘两个贴着肉抱着,热死人了。然而尽管如此,当时母亲还是依了我,把我抱在怀里,宁愿自己没办法吃饭。
母亲说有点头晕,我慢慢的给母亲按摩几下,母亲却有点过意不去,说是累着我了。我说,我才给您揉了几下呀,您给我揉的次数都数不过来。母亲的回答是,当妈的,照顾自己的孩子是应该的嘛。
是呀,小时候自己给父母出过那么多的难题,哪一次不是父母额外付出,照顾了自己呢。
积液排出去一些,母亲的症状有很大缓解,现在呼吸均匀、平缓,睡得比较踏实。护士告诉我,因为用了利尿的药,半夜里肯定会起夜小解,让我注意一下。现在我一边写着已经过了时间的日更,一边慢慢回忆。
入睡的老母亲
母亲总是不肯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生养的子女。白天她带着愧疚的神色跟我说,净让你们受累了,每年都会来医院住院,意思是给我们添了麻烦。当时我就想,要是一年以后,我真的还有福气在医院里陪着母亲治病,该是一件多么让我开心的事啊。
这几天有许多次,自己无法忍住泪水,就像现在,在泪眼朦胧中,结束这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