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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渡

2023-09-02  本文已影响0人  六一行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50期“渡”专题活动。

“妹娃子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吗?”一头白发的郑琪踩着碎步,一身红裙左右摇摆着走向河边的渡船。人未到,欢快的声音早已飘到陈实的铁皮渡船上。每当她来到岸边都会对着渡船先唱一句,哗啦啦的江水拍打出节奏,船主陈实保准会接上一句“我来推你嘛!”他俩的一唱一和引得岸上的和船上的人一起哈哈大笑。

今天,陈实回应的声音却没有及时响起。等郑琪走到渡船边时,陈实精瘦的脸才从船舱里冒出来,他轻声地回道:“我来推你嘛!”同时伸手出去,郑琪把手搭在他黝黑的手上,陈实轻轻地一提,郑琪轻轻地一跳,然后稳稳地落在船上。

郑琪欢快的脸上一僵,眉头一皱,拉扯得褶皱把沟壑挤得更密了。大红色口红嘴一咧笑道:“老实,你喝酒了?”陈实抿嘴一笑算作回答。

“喝酒不开船!”“只是二两!”陈实还想申辩一下。郑琪把眼一瞪,陈实像个犯错的孩子,低下了头捏着自己的山羊胡。

“我听说了,明天你就休息了!”“嗯呐,今天是最后一班岗!”

“哦,我想了一下,坐你的船十几年了。最后一班渡船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整整十四年。今年我62岁,到年龄了,也该退休了。”陈实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你比我小十岁呢!身体都还好!你又不是拿固定工资的,还有退休的说法啊?”

“开玩笑,开玩笑!天快黑了,你到里头坐好嘛,等那边走过来的两个人过来了就开船。”

“拿得起放得下!”郑琪轻声安慰一句,转头走入船舱坐好。陈实感激地点点头,一股暖流传遍身体。

郑琪和他都住在南岸的村子,郑琪经常坐渡船到北岸的村子里跟她的老姐妹们打麻将。她热情大方,坐上渡船时总跟陈实说上几句话,时常嘘寒问暖,陈实挺认这个老姐姐的。也正是郑琪给他十几年单调的渡船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

明天开始就不开渡船了。陈实给烟点上火。远处过来的是一个身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子和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孩童,她们还比较远,陈实转头望向哗啦啦的江水。

此处江宽一百多米,南北两岸的村子就靠这条渡船来回运送人货。河水绕山而流,此段河水湍急,河中还有漩涡。虽说距离不远,实则非常凶险。

“还有好久开船呢?天要黑了!”船舱里有人着急地问。“快了!”陈实转头看向走来的女子和孩童,顺口回答道。

路上紫色连衣裙女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孩童在前面跑,她就加快脚步追,嘴里还喊着:“慢点,慢点!”孩童慢下来,她也跟着慢下来。

孩童踩中一块石头,脚下一滑,跌倒下去,紫衣女子紧跑几步追上要扶他起来,孩童在地上一滚,从地上爬起来又跑起来,嘴里“咯咯咯”地笑。

两人一追一跑,孩童已来到船边停下来,踌躇不定上不上船。等紫衣女子赶到,抱起孩子上了渡船。

陈实大声吆喝一声:“开船了!”然后解开缆绳,用力一撑竹竿,船在水面滑行离开岸边。

“两元一位!”陈实提醒道。女子正要掏钱,顽童仰头说道:“明天这船就是我们的了,为什么还要给钱啊?”“要给的!”女子轻声地说,孩童也没再追问,跑到船舱里左看看右看看,爬上凳子掀开窗帘,玩得兴起。

收完钱,陈实放下竹竿,从船头帘子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是一包白面馒头。在十几年前他接手这条渡船时,老船工只告诉他一件事:船到江心,按人数丢馒头到江中。老船工没解释为什么这么做,后来他听一位路过的“先生”说这段江水流速快漩涡多,渡河要供奉。再问他,他闭目养神不再说话。陈实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只是一直照老船工说的做。这些年船渡过来渡过去,都平安无事。即使遇到大洪水,江中激流转出漩涡翻滚着黄浪,他也照样过河顺当。

陈实眼睛朝船舱里一扫,心里默默地数着人数。上船的乘客十三人,加上自己一共十四人。他拿出馒头数了数,正好十四个,一起堆放在柜子上的碟子里。

他正要端着馒头过去驾驶舱,最后上来的孩童摇摇晃晃地在船仓里跑过来,一不小心跌倒在陈实的脚下,头撞上木凳子,哇哇大哭起来。

陈实放下馒头,走过去把孩子扶起来。紫衣女子急忙跟着过来了接过孩子。孩子头上起了个小包,女子一阵吹哈安慰,孩子停止了哭。

“明天这船就是我们的了?”孩童问道。“是!”女子有些尴尬的点点头。“那我们就不用给钱了哦”“你也要给的!”有人出声逗他。“才不给呢!”孩童气恼起来,挥舞着拳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走了嘛?”有人问起来。船已离开岸边,开始在水上打转。刚才孩子跌倒一耽误,陈实还没去启动发动机,船没有动力也没撑竹竿,船往江心飘,被江水大浪冲得摇晃起来。

“走,我去开船!”陈实回答一声,快速朝驾驶舱走去。他把好舵,启动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响起,转舵调整方向,船转个弯斜斜地朝上游开去。

船明天就不是他的了,陈实边开船边想着。这一天本该在两年前来到,可那时没人接手。那时听说准备在不远处建一座桥,以后过河从桥上过。再说村里会开船的年轻人都已出去打工,两个村子本来没多少人,收点渡船费养家都不够,更不要说以后桥建好了,坐渡船的人更少了。谁都不愿意来。

去年情况变了,说好板上钉钉的要建的桥不建了,经过这里的公路改道,桥就没着落。去年开始,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家。不愿意下地干农活,一天窝在家里没收入,于是有心人盯上了这条渡船。过河钱一天也有几十元钱入账,以前没人看得上这点收入,现在有心人突然增多了,闲言碎语也多起来,话里话外都是撑个船轻轻松松挣了钱。

实话说渡船是比干农活轻松很多。最主要的是陈实已经62岁了,该退休了!村长说的,参照相关规定执行合情合理,还是延迟退休。南岸北岸的两个村长经过友好协商,于是陈实真退休了。

开这个渡船,原本也没合同或约定啥的。几十年前老船工把船给他时,找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接手。青壮年纷纷外出,大把赚钱的机会,只有陈实不知什么原因还留在家里。于是老船工找到陈实,

带了一瓶酒,跟他说了九个字,“河渡船,船渡人,人渡河!”陈实一听,挺有道理,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老船工放心地把渡船交给他了。这一接手开渡船,就开了十四年。

但今天早上村长通知他明天退休,把船移交给下一个。他极力争辩这船是他的,村长说找了几位老人说当年老船工只是把渡船让他来开,船按道理是公家的,不是他私人的财产,处置权在公家。陈实没话说了,手上确实没有船是他的凭据。村长说能处置这船的代表,就只有南北两岸两个村的村长,经过两村共同商议确定了移交的人选,两个村各出一人轮流开渡船。陈实争辩不过,只得同意交出渡船。已到了六十多岁了,江风吹得膝盖脚踝每天钻心的疼。本来早两年就不想干了,那时没人接手,现在有年轻人接手还不如放手给他们干。

在村长家,事情就这么谈妥了。等他出了村长家的门,才从旁人口中听到,他明白村长说的共同商议的意思了,来接手的人是南岸村村长弟弟家的女婿和北岸村村长的侄儿,两人轮流各管一个月。

陈实听后气得直跺脚,但移交出渡船的话已说出去,在村长家谈的时候还有人见证,覆水难收,只能吃哑巴亏了。在回船上路过商店时,他买了一瓶白酒打开瓶盖当即灌了二两。

渡船一阵颠簸,陈实眼皮一跳,回过神来。船快到江心了,船边和不远处有几个漩涡张大着嘴,又好像贪婪的眼。他固定好方向舵,走到船头端来白面馒头。

他一边开船,眼睛盯着江水翻起的白浪,一边朝江中一个一个地丢出馒头,心里在默默地记着数: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手里空了,他转头看回碟子,里面没馒头了!

怎么少了一个?

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突突”杂乱的叫起来。陈实心里一惊,头皮开始发麻。他咬紧牙关,心里说着:别慌!别慌!眼睛快速在驾驶舱扫了一遍,没有!眼睛又快速朝乘客舱望去,也没有!舱内乘客们正欢喜地跟紫衣女子聊着天。眼睛又朝船头柜子那边一扫,还是没有。记得馒头全都放碟子里,碟子已拿过来了!

渡船的马达声由“突突突”“突突”“突”声音逐渐变短。陈实的额头上冒出冷汗。船的马力在减弱,被江水冲得慢慢转向。他连打方向转舵稳住船身。一定要找到那个馒头!汗水滴入眼睛,一阵酸辣,他费力地眨眼又快速地在船舱里找起来。

船头柜子旁边角落里的孩童,穿蓝衣服的孩童,正低着头。莫非?陈实径直朝他走过去。“突突”“突”发动机吐出一声短气,停止运转,船身开始摇晃。陈实一个健步走到孩童身边,孩童左手正握着一个白面馒头,正要往嘴里送。

陈实脑袋“嗡”的一声,急忙伸手挡住孩童的左手,压住愤怒说出一句:“不能吃!”孩童看到有一只黑黑的手臂挡住他的手,才看到背后的陈实,身体一颤,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正闲聊的乘客都抬头看着陈实,不知发生什么事。紫衣女子连忙站起身来抬脚想走过来。船身左右摇摆晃得她站不稳扑倒在椅背上。舱内乘客一片惊慌,惊恐地看着打着漩涡的江水。

“把馒头给我!”陈实低声喝道。正哭的娃娃哪听得进他的话语,陈实伸手要抓他的手,他身体一扭挣脱开,侧身朝地上一滚,哭声更大了。

船身晃动得更厉害了,乘客喊声一片,“怎么回事?”“你开船的怎么不开了?”“你跑这儿来逗娃儿?”叫喊声越来越大。

豆大的汗珠从陈实的额头顺着脸滚下来,紫衣女子也出声哄孩子,孩子依旧哇哇大哭,脚在地板上乱踢。几脚踢到陈实的小腿,陈实腿疼连忙后退,身体不稳向后一倒,“啪”的一声撞到船头的柜子上。他连忙伸手扶住柜子稳住身体。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是柜门的把手扎进他的手臂,鲜红的血冒出来。他正要发作抬手揍孩童,撞开柜门的柜子里几个红点一闪,他下意识地去抓,定睛一看,是几颗糖! 来不及思索,他把手伸向孩童。

“小娃娃,你看这是什么?”孩童听到他的声音,眯眼一看,伸手要掰他的手指,陈实手指轻轻松开,他手里红纸包的糖现出来,孩童伸手就抢。“跟你换!”孩童立即松开左手把白面馒头朝他一丢,双手抓过他手里的糖。

陈实接过白面馒头,踩着摇晃的船朝驾驶舱飞奔而去。一船人惊恐地望着他。

陈实回到驾驶舱,虔诚地双手合十,将最后一个馒头送入江中。伸手拉动细绳,发动机“突突突”地重新发出声音。

陈实朝江水深呼吸一口,左手稳稳地把好舵,右手快速调整渡船的方向。渡船稳稳地航行在江水之上。乘客们猛地拍胸脯呼出长长的大气。江水在船下哗啦啦地卷着白浪花。

很快渡船“嘭”的沉闷地一声撞到南岸边台阶上。陈实上前拴好缆绳,高声吆喝一声:“到岸了!”

众人陆续下船。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郑琪,她听出了陈实吆喝的颤音,微微一笑又无奈地摇摇头。陈实站在船头,手握竹竿用力地插入江中,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低头看哗啦啦的江水。

郑琪挥挥手,朝村子走去,嘴里轻轻地哼出一句:妹娃子要过河呢……

陈实抿着嘴,掏出一支烟,哆哆嗦嗦地点燃,看着江水里的小漩涡,深深地吐出一个烟圈。

天色已暗。

一阵江风吹来,烟圈飘向渡船,越来越淡,在空中消散。江水依旧哗啦啦地轻拍着岸边,打出一串串小漩涡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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