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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为你失眠

2017-07-13  本文已影响1939人  别山举水
今夜,我为你失眠

上床看了一会文字,觉得有些疲倦,便换成音乐,戴上耳机,谁知还是抗不住,看来真是累了,还这么早,这么吵,听着歌我也毫不含糊地睡着了。

倘若这样一觉到天亮,在我这个年纪,那算是一种福气,可我经常做不到。这不,隐隐约约睡了两个小时,我又莫名地醒了,耳塞还在耳朵里正孤独地哼着《念亲恩》。

灯已经熄了,我摘下一只耳塞,不知从哪个床上传来剧烈的呼噜声,震得床架子似乎在晃动。我茫茫然不知所措,关掉歌曲,想再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陈百强低沉深情的歌曲依然在耳畔回响,也许真是“长夜空虚使我念旧事”,我一直睡不着,是在思念一个人吧。

是的,我眼前浮现出三叔的影子,他一下来到我的世界,将我拽回到过去,陪他忆起那点点滴滴。我被温暖包围,如同全身烤着火,怎么可能不沉溺其中而轻易睡去。

我记事时还是大集体,那时父亲是队长,每天负责分工,记工分。三叔是队里的保管,掌握着口粮及其它的物资的进库和分发。小时候粮食不够吃,我经常饿着肚皮。每逢母亲她们在仓库里挑选花生种子时,我就跟着,可以吃那些蔫的瘪的破了的花生米。

三叔有机会就攒着,时不时送给我一捧。黄豆出来了,他也会将仓库里整出的要烂没烂的废品给我留着,我将它们吹干净,装在小铁盒里放在火炉边烤,过两分钟里面就传来嘭嘭的爆裂声,打开后香气扑鼻。

那些年,仓库门一开,我就溜进去,总会讨得一些东西,当然这些都是淘汰的,因有三叔在,我比别人容易得到。

父亲是队长,他是保管,在一个小队里,兄弟俩的权力很大,但他们公是公,私是私,从没干龌龊事。在那特殊的年代,人们的思想很淳朴,眼睛更亮。

三叔爱抽烟,烟杆长期叼在嘴上,烟袋随着脚步不停地晃荡,吐出一口烟便咳嗽一声。逢上我家房前屋后的烟叶子长老了,父亲会撇上一些,嘴一努,给你三叔送去。三叔接到烟叶,拍拍我的头,手就伸向口袋,我的脚步就粘住不动。要么一颗糖,要么两分钱,每次总没让我空手。

以后,不用父亲叮嘱,我经常端个凳子坐着,等着烟叶子老,一老了我就摘,摘了就飞快地送给三叔。父亲很奇怪,以为烟叶子有人偷,好几次跟母亲讲起来,母亲瞄瞄我,笑着支吾过去。

三叔人不高,背有些驼,脸面古铜色,一看就是风霜里泡过的人。他从生活中学到了很多,是个能人,做一样像一样。

那时打花生油是用木榨,有专门的油榨房。先将花生用大灶炒熟,再倒进碾槽里,人坐在木架子上赶着牛一圈一圈地用碾轮将花生压碎。之后做成饼,摆放进木榨里,几个力气大的汉子悠着盆子大的木撞针,喊着号子向庞大的木榨撞去。花生饼被一点点挤压,金黄的油就慢慢渗出来了。

这里面,其它都是力气活,唯有做饼含着技巧,个中能手,三叔在村子里数一数二。

做饼需用稻草铺底,用铁箍圈着,稻草必须分均匀。碾碎的花生渣也要均匀地铺进铁箍,每铺一层需赤着脚用足够的力气跺紧,必须平均用力。这样做出的饼厚薄一致,密度一致,榨油时才不会滑出来。

打一场油要做几十个饼,三叔一个人做,别人没那个本事替代,又热又累,经常满头大汗。当他看到油滴滴嗒嗒下来时,所有的累也就烟消云散,他在一旁叼着烟杆,脸舒展在浓浓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三叔也是打茶叶的高手,打茶叶必须在高温的锅中不停地搅动,很多人总是烫得嗞牙裂嘴,畏手畏脚。他的手像铁手,在锅中来回搅动,伸放自如,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他打的茶叶不糊不涩,汤色好,清香满口。

无论做饼还是打茶叶,他总是随叫随到,人家要给工钱,他一直不要。他吃吃新油炸的面粑,喝两壶新茶,吧嗒吧嗒抽一顿烟,拍拍屁股就走。

父亲母亲去世后,我每次回去,三叔总要来坐坐,说是看看我。他来时,将我细细瞧几遍后,才转身到椅子上坐下,与我聊着家里的事。有时聊着聊着,他又会猛然起身,凑到我面前来,盯着我脸上的某个痂或疤,紧张地问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我头上缠了一点蜘蛛丝,三叔还以为我生了白发,问我在外面是不是压力太大,要不要在家里歇息一段时间再出去。

现在想来,我真是愚笨愚蠢至极,我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他,即使与他面对面,我也没看过他越来越多的白发,越来越弯的腰,甚至那黄中泛黑的脸,我都没多看一眼。因为我不抽烟,口袋里一直没装过烟,三叔只能一遍一遍自己拿出烟来吸,我竟不知道为他买一盒烟。真是越长大越呆了,还不及小时候,我整个人麻木得可悲。

我们那儿有一种说法,长辈在带晚辈时,经常会逗着说,长大了买糖我喝哈,否则没啥爱的,晚辈会连连点头。晚辈长大了,会给老人买衣服,买烟酒,以报答当年的养育之恩,聊尽孝道。

想必我就是个不孝之人,总是大大咧咧地漠视亲情,以为那都是一些无所谓的小事,亲人总归是亲人,不会在意的。不知三叔怎么想,但从没听他说过什么,他经常将自己笼罩在烟雾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一年,我将老婆带回去。三叔听说了,马上丢下活计奔过来,站在我们面前,搓着手,左看右看,连声说好。他坐下后,习惯性地点着烟,猛吸一口,喃喃道,放心了,都放心了。

我的心一热,赶紧别过头去。我知道,我一直没成家,这是父亲母亲一直放不下的牵挂。三叔也一样,每次我回来,他总是先问一句,几个人一道,要不要准备什么。他多么希望我能牵着一个女孩回来,他多么想看到我早点成一个家。

那一次,他留下来在我家吃饭,席间,他不停地夸老婆会事,以后会持家。我倒了些酒,三叔破天荒喝了。其实,他一直不喝酒,何况他当时还带着病,而我却不知道。

三叔那天的话很多,胃口也好,一直在说,一直在吃,不时还站起来夹菜。他站起来时,跟我坐着一般高。而他夹菜时,经常夹到半空掉了下来,他红着脸笑笑,不停地说,人老啦,人老啦。

他真的老了,眼睛像搅浑的水,失去光泽,头发少了许多,白得也没精神,手上的筋一团一团地隆起,脚似乎在抖,撞着桌子腿簌簌地响。

那天,他一直坐到晚上才回去,还将我拉到一旁,偷偷问什么时候结婚。我毫不在意地说,快了,快了,到时还要你主持呢。

三叔走得轻飘,一路在笑,像是醉了。岂料,那一次竟是永别。

我们出去没多久,三叔竟然倒床不起。别人辗转将信带给我时,三叔已经昏迷,还模模糊糊地说,别急,我知道,我的XX会来看我的。

等我心急火燎赶回去,三叔已经走了,我看到的只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椁,冷冰冰地搁在堂屋里。

那年下季,我结了婚,大家觥筹交错,快活无比,我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伤感。分明有三个人最该高兴的,分明有三个位置该他们坐的,我分明要恭恭敬敬给他们敬酒的,然而,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

我的父母!

我的三叔!

夜很静,呼噜声不知何时已停歇,耳畔兀自辗转着那歌声。我的疲倦已经消散,我的心中暖暖地,像有无数的阳光投射进来。

今夜,我用力地思念着一个人,今夜,我注定无眠,今夜,让我告别遗憾,今夜,我默默给你请安。


我遇见你的另一种方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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