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暮霭入胡天
《晓风残月》番外
一.
正是春末时分,落日挂在刚抽新芽的柳树树梢,为金明池的粼粼波光染上金黄的光辉。几条龙舟划破清冽的池水,随着沉重有力的鼓点,伴着整齐的呼号,赤膊的军汉们用力将木桨插入水中,划出一片碧波,在微风拂过的湖面上层层荡开。是岁恰逢朝廷大庆,御街校阅、金明池演武的成例虽早有定制,但无论礼部还是枢府都不敢稍有怠慢,早早就开始了准备。
孙璐瑶将自行车挺在饭堂门口,转身正要去排队,忽听得身后的人问道:“小姐,你的饭盒忘记了。”她不由得苦笑起来,从她临时受命到金明池参加演武的文字工作一周以来,这类问题听过不下数十遍了,她转过身来,晃了晃手上的网兜:“先生,我没有忘记。”却见眼前人晃着一个铁制饭盒,上面正印着她的名字,她连忙低头,网兜里只有两本书和打印的稿件,哪里见饭盒的影子。
“谢谢。”孙璐瑶嘟囔着接过饭盒,转身走进饭厅打好饭菜,找了个空桌准备大快朵颐。但很快眼前的桌子就被暗影罩住,她轻叹口气,抬起头来说道:“先生,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来人也没有犯怵,指了指一旁的牌子,在“节约粮食,注意卫生”的大行花字下,赫然印着“请勿占座”。孙璐瑶埋下头开始扒饭,根本不想理来人。
来人迅速吃完,盘盏都是干干净净,军人做派,他站起身来,伸出手:“我是宣徽北院承直郎,领捧日军都虞侯何安,奉枢府移文与孙小姐暂时共事,请多指教。”
孙璐瑶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她礼貌地用手指碰了一下何安的伸出的手,又拿起了筷子。
二.
“孙璐瑶!”共事两个月以来,李波第一次看到何安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得一哆嗦,将墨水洒在稿纸上,污染了刚草拟的章程,他正懊恼间,只见何安冲到孙璐瑶的桌前,板着脸,正要开口,却突然变了神色,黯然地说道:“你既然讨厌我,何必让我空欢喜一场?”孙璐瑶看着何安,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刷刷地写了一行字,将稿纸递给何安:“周末我休息。”倏忽间,她看到何安脸上满意掩盖的欣喜,不由得心中一动。
吃完第二份酥酪的孙璐瑶靠在樊楼的露台边,冲着几只白猫做鬼脸,何安苦笑不得的看着童心未泯的她,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去乘具装甲骑?”孙璐瑶大为吃惊,不知自己在何处显露了这不为人知的爱好,却难以抗拒自己满心的好奇,迟疑的问道:“具装甲骑不是在殿前司...需要枢府或宣徽使得首肯才能去看看嘛?”何安拉起她,边往楼下走边说道:“捧日军为了官家在大典的卤薄(仪仗)庄严辉煌,特地接了几辆礼仪性的具装甲骑,这两日正在试车,多两个乘客还不容易?”
捧日军的试车场中,几辆钢铁巨兽整齐排列,孙璐瑶扶着何安的手坐在具装甲骑的前侧,巨兽在马达的轰鸣声中缓缓启动,她迎着疾风,侧头看了看何安,夕阳的万仗光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一片流光溢彩,让她的眼刹那间变得恍惚。
三.
孙璐瑶带着笑意,小心翼翼的提着网兜走进金明池的办公室,正看见朝阳洒在曾经属于何安的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上,让李波不由得一哂,打趣道:“何都虞只是出去公干几天而已,你就数红豆了?”孙璐瑶脸上一红,刚要回击,却听得电话铃声大作,她心中不知从何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怔怔的盯着接起电话、脸色愈发阴沉的李波。李波放下电话,对她说道:“几百生员到御街跪阙了,何安让我嘱咐你,就在金明池与家里,其他地方哪儿都不要去。”
四.
一个月的日子匆匆过去,京师的氛围愈发的紧张,孙璐瑶牢记着何安的嘱咐,却很难不从同事与朋友的谈天咬耳朵中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有几个秀才跪在了政事堂门口,要上书给宰辅,被金瓜卫士拦了下来。”
“听说是要催请官家下诏,彻查几桩贪腐案,不知为何闹了这般大的阵仗?”
“哎,哪有那么简单,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这回是要请官家重定国是,改订铨叙之法,那天下岂不是又要乱套了。”
“不过熙舜改元以来,确实四海不靖,朝廷不安,不知道官家会不会考虑生员的意见啊。”
“管他的,不要波及到我家就好。”
孙璐瑶没有时间去参加对话,她重新翻阅了手中誊抄工整的章程,对李波点了点头,两人赶忙出门,赶往宣徽南院。
五.
“朝廷奉官家圣谕,考核生员及太学生意见,认为确有一定道理。”峨袍冠带的白发老者在宣徽南院的大厅里对济济一堂的记者说道,此人正是徐国公、大师上柱国、中书令、领宣徽南院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孟业,他的身后,孙璐瑶却瞥见了燕国公、太师上柱国、中书侍郎实领政事堂事、领枢密副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平书速来阴沉脸上一闪而过的嘲讽神色,她赶忙定了定神,试着将这画面从脑海中抹去。然而,一直到李波向赵孟业简报金明池演武的宣传计划时,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小姑娘,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嘛。”速来和蔼的中书令笑道,孙璐瑶这才发现他看着自己,连忙起身说道:“抱歉赵相。”赵孟业摆了摆手,又与李波讨论起来。
孙璐瑶却始终无法忘记李平书的眼神。
晚上,孙璐瑶拨通了在詹事府学习医术的弟弟孙嘉淦的电话,在得到弟弟绝不离开詹事府的承诺后,她才带着难以消除的忧虑挂断了电话。
六.
轰隆隆的几声闷响,击碎了京师的宁静,孙璐瑶走出金明池的办公室,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她的第六感越来越强烈,在这鬼使神差之下,她推之自行车就出了门,连李波都没来得及赶出来劝阻。
沿着御街前行,周围的商铺一反常态的纷纷闭户,本来热闹的御街却只剩下不多的行色匆匆的人群,这反常让孙璐瑶的担心愈发的明显,转眼皇宫已然在望,生员近几天都在宣德门诣阙,她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想要调转车头返回金明池。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孙璐瑶看到几辆具装甲骑整队驶来,她看到御街上被打翻在地,浑身是血的生员与秀才,正躺在钢铁巨兽前进的方向,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冲了上去,挡在了具装甲骑的面前。她看到了具装甲骑停了下来,几个禁军冲上去架住了青年,想要把他脱离御道,青年试图挣脱,一名长官走上前去,制住了他的后背,他们转过身来,孙璐瑶长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却什么都喊不出来,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自行车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青年是她的弟弟孙嘉淦,那长官正是何安。
七.
何安拦住了想要避开他的孙璐瑶,蛮横的将她拉到金明池边,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弟弟,我只是在执行公务,京师不靖,殿前司、捧日军奉诏赴开封协同护卫,我打听过了,孙嘉淦不会有事,教育完了就会放出来,我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我不是有意瞒你,这是军令,我……”他的嘴里都是不成体系的话,孙璐瑶的舌头似打了结,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答道:“我何时能去看嘉淦?”
“我来安排,你放心,我已经给顺天府说过了,他是救人心切,很快就能出来,我到时亲自接了他去见你,行吗?”
孙璐瑶看着自己不安地摆动的脚,黯黯地说道:“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就是担心嘉淦......也担心你......”
闻言,何安如释重负,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拖得老长,映在金明池中,随着波浪轻轻摇荡。
八.
祥符医院的走廊里,孙璐瑶颓然地坐在地上,她使劲的想要闭上眼睛,却无法抹去眼前浮现的那惨白地带着模糊血色的布,何安坐在她身旁,微微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隔得很近,何安却觉得,她正在飞快的离开自己,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重山峻岭,大海碧波。
直到窗外声响大作。
“殿前司神机营!具装甲骑!”何安赶忙冲到窗边,不远处的御街上的熊熊火光代替了诣阙生员的点点烛光,在暮色中分外耀眼,具装甲骑的轰鸣声盖过了人群的惊呼,神机营的有条不紊的呼号不时传来。何安回头看了看孙璐瑶,只捕捉到了目光中的恨意。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医院的走廊一片混乱,横七竖八坐着躺着惊魂未定的受伤人群,孙璐瑶扶起一个脸色惨白,腰间一片腥红的女人,准备将她带进处置室,何安不安的站在不远处,只是不愿意离开。伤员还在源源不断的送来,远处清脆的声响与沉闷的轰鸣也不曾被嘈杂的医院掩盖。
九.
赵冲轻轻推开门,靳斯华正坐在桌前焦急地等待,她听到声响,抬起了头来。
赵冲搂过妻子,说:“我联系上璐瑶了,她吓坏了,我已经拜托了朋友帮忙,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团聚了。”
电视里是滚动播放的breaking news,赵孟业与李平书的大幅照片各占据了半个荧屏,播音员与嘉宾激动地讨论声愈发激烈了。
“周朝公认的首辅大臣赵孟业刚刚被宣布革职夺爵,着皇城司圈禁。”
“他的对手,次辅大臣李平书并未得到他的职位,他的继任者已经被确认为前任淮南经略安抚使,这是一位喜好音律与外语官员。”
“据悉,事件后顺天府开始逮拿了其他诣阙秀才,更详细的信息还有待进一步报道。”
十.
何安戎装整齐的站在御街上,身后是重新整备过的官家卤簿营,高大的具装甲骑、盔甲鲜明的龙骧捧日军骑士。远处宣德门上,官家和宰执大臣正等待着他们,宣德门前无数开封市民正等待着他们。
何安利落的爬上具装甲骑,高呼:“出发。”整齐的军乐《得胜归》响起,殿前司神机营、龙骧捧日军、马步军统领司、班直禁卫的队伍沿着御街依次滚滚前行。两旁欢呼的市民一如往昔地激动欢呼,官家与宰辅大臣也频频颔首。
阳光一日往昔,宣德门后依稀可以瞥见大庆殿的飞檐,好像日子从来就是这样,念及于此,何安忽然悲从中来。
十一.
多年后。
“Ok, it is the end of this class. Don’t forget to email me your homework.” 年长的孙璐瑶微微鞠躬,笑着对满堂的学生们。她整理着自己的讲稿,点亮手机查看邮件,却怔住了。
即使时光流逝,也不曾抹去那段回忆在她生命留下的创痛。The anniversiry is comming.
“是啊,就最近了,你知道又有很多app炸了吗?”耳旁传来来自故乡的学生的闲谈。
“是啊,烦死了,不过我觉得朝廷没有做错,如果不是太宗果断,哪里来得这几十年的繁荣?”
说话的人偶然的回头,却瞥见他们的professor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们,脸上流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