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我叫涂山桃桃。
阿芜那臭女人总是喜欢叫我秃桃儿。
我本是瑶池的一棵仙桃,在桃花坞住了四百九十九年,比阿芜少了一年。
这一切都要拜那个臭女人所赐。
五百年前阿芜来桃花坞,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这儿的桃子没有天上的可口。
她那天上地下最会宠妻的夫君上神,便连夜赶去瑶池,移栽了一棵桃树回来。
不巧,正是我。
讲真,桃花坞的环境可比瑶池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夏天酷热难耐,冬天朔风刺骨。
但阿芜却格外喜欢,美其名曰,四时流转才有人间的气息。
许是有些心中忿忿,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跟阿芜不对付。
她说我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我说她专横跋扈强人所难。
她左手叉腰,红着脸儿,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你不知好歹,我辛辛苦苦从山下呕心沥血地给你找来农家肥施,你居然骂我!”
我冷笑一声,“骂得就是你,蠢狐狸!”
战火一燃,吵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直到应珺上神来了才停下。
阿芜见她家上神夫君过来了,颠颠儿地跑过去,窝在他怀里,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告状。
“夫君,我好心给她施肥,她居然骂我!”
应珺上神也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细声细语地哄起她来。
“阿芜别生气,晚上夫君给你做桃花酥吃。”
我差点没呕出来,这爱情的矢臭味。
不过也算那臭女人有点良心,没有真的把那筐农家肥用到我身上。
来之前我是真没想到阿芜那么喜欢吃桃子,附近十里八里的桃儿都被她炫了个干净。
桃子酒,桃子酥,桃子酱饼,桃子馅儿的汤圆和饺子……
每次阿芜一边嘴里鼓鼓囊囊地啃着桃,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就来气。
“都说了我是仙桃,一百年才结一次果!”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百年,阿芜破天荒的没赖床,一大早就兴奋地跑到桃花林来。
嘿,您猜怎么着,我没结果,我化形了!
阿芜的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变幻那叫一个精彩,半晌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闷闷地说了一句:“恭喜。”
不知道是不是和阿芜待久了的原因,我的人形和她有三分相似。
那女人发现的时候还蛮高兴的。
“桃子桃子,你有没有发现咱俩的眼睛有点像!”
“既然咱俩有缘,你就跟我姓,叫涂山小红好了,嘿嘿。”
在我的强烈谴责之下,阿芜给我换了个涂山桃桃,她平时叫我秃桃儿。
说来奇怪,按道理我是不可能化形的。
我们瑶池的花草树木最具净根,无嗔痴俗念,爱恨纠葛,世间万物于我不过四大皆空。
桃花坞没有灵气,我也从未动过修炼的念头。
很久以后,我随阿芜下山,一个老道才道破玄机。
“姑娘有了凡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我怎么会有凡心……
这是幸,还是祸?
老道趿拉着破草鞋扬长而去,嘴里还念叨着:“草木之心何其珍贵……”
阿芜是个没心没肺的,只顾着在一旁盯着老奶奶给她做糖画,不曾发觉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秃桃儿,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阿芜举着糖画蹦哒到我面前,脸上还挂着年画娃娃一般喜庆的笑。
“像。”
我接过糖画,在她期待的眼神之下咬了一口。
“甜。”
我骗她的,齁死个人。
阿芜的夫君是天上地下最强的神,经常被天君派出去打仗。
应珺上神不在的时候,阿芜就拉着我去凡间游山玩水。
有时候我问她:“你不担心你夫君吗?”
阿芜的杏眼里就冒着星星,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涩:“我家夫君最厉害了,谁都伤不了他!”
我跟阿芜去了很多地方。
西至孤烟大漠,阿芜说沙子迷眼睛,不好。
北至冰川峡谷,阿芜冻得脸色苍白,身子发颤。
东至汪洋大海,阿芜说海鲜挺好吃的。
南至郾城,是凡间王朝的皇都,阿芜最喜欢的地方。
郾城不愧是人间最繁华之处,入了夜,城中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护城河中有许多花灯浮动,光影明灭交错,如星流银海,月眏谭波。
阿芜挑了个画着桃花的,用簪花小楷写着:涂山芜和应珺,朝朝暮暮欢喜,年年岁岁安澜。
我觉着挺好看,也挑了一个,随手写了句话,记不太清了。
阿芜贪嘴,晚饭后多吃了几碗冷元子,腹痛难忍,疼得哼哼唧唧的。
我无奈背起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医馆。
那天她格外安静,枕着我的腿,也不知是不是睡糊涂了说的梦话,道了句:“桃子,有你真好。”
她的声音乖巧的像个得了糖吃的小丫头。
不过我和阿芜的旅途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那次我和她在苦睢涯,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苦睢涯在人妖两界交叉处。
进一步妖风凌虐,万物佞邪;退一步人间风雨,海晏河清。
我们此去,便是要拿那藏在山里的冰纹玄铁。
阿芜虽不曾言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担心应珺上神。
她想用那玄铁为他造一副软甲。
我和阿芜借着她家上神夫君的名号,一路畅通无阻,大妖小妖见了我们都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于是顺利地找到了玄铁藏身之处。
我俩一人一把铲,吭哧吭哧地蹲地上挖了半天,弄出来一块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这是真的玄铁吗?不会被骗了吧。”
阿芜一挥仙力,那玄铁上便浮现凌乱的银白色异纹,透着丝丝冰寒之气。
“正品!”
阿芜猛拍大腿,欣喜若狂。
却不料,下一瞬苦睢涯骤然狂风大泄,黑云压境!
远处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只见一只庞然巨兽朝我们狂奔而来。
那妖兽凶面獠牙,长毛覆身,阿芜惊呼一声:“是梼杌!”
我们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鞋子差点没跑飞,然而情急之下寻错了方向,一路被逼至断崖。
那梼杌瞬间飞扑而来。
好在我们猛地闪身及时躲过,阿芜化成了原型,与那妖兽缠斗。
我从没想过阿芜这么厉害,从前我只以为她是应珺上神庇护下的稚雏。
只见她妖红的九尾张扬肆意,如焰火乍燃,速度快的只留下残影。
那梼杌渐落下风,身上血痕满布,目露凶光,似乎被激怒一般,猛转身朝我袭来。
“桃子!”
它的速度极快,只一刹,我便被它的獠牙顶出十步开外的距离,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腹部被戳了一个血窟窿。
阿芜伸出长尾,紧紧缠住梼杌一足。
“快把玄铁扔开!”
阿芜以为梼杌是想要那冰纹玄铁,冲我大喊,但是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闪过那老道的话,草木之心何其珍贵……
梼杌想要的,是我的心!
梼杌双足蓄力朝我猛扑而来,却被阿芜那一尾缠住,未能得逞。
“阿芜松开!”
梼杌挥动前爪,狠狠地劈下去,阿芜的那条尾巴生生地被砍断了!
我的心倏地剧痛不止。
抱歉,阿芜。
我转身扑向断崖,那梼杌速度太快,来不及停止,与我一同跌入崖中。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几天才醒来,那时我已身在桃花坞。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阿芜肿得像桃儿一样的双眸。
“桃桃,你是个大笨蛋!”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的哭腔。
阿芜以为是我舍身救了她,但我不知如何解释,是我,害她断了一条尾巴。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和阿芜都没有再出过桃花坞,阿芜那喜闹不喜静的性子,真是为难她了。
再后来,魔君枢寂举兵造反,应珺上神被派往镇压。
不知枢寂从何得知阿芜的存在,派了几大魔头将阿芜从桃花坞掳去。
那次我差点被打得神魂俱灭,为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化人形。
应珺上神退了兵,自刺一刀,从魔君手中换回了阿芜。
只是阿芜的脑中被设了禁制,忘了应珺上神,也忘了我。
她把桃花坞闹得鸡犬不宁,每天不是在杀应珺,就是在杀应珺的路上。
我偷偷问过阿芜,“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只是话音未落,她便开始头痛欲裂。
应珺上神慌里慌张地把她抱回寝殿,心疼得不知所措。
阿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总是莫名其妙地昏倒,记忆也变得十分混乱。
医仙说,阿芜被魔君下了一种禁咒,不过多日,便会行迹疯魔,最终爆体而亡。
解这种咒很是麻烦,需要上百种珍奇药草,还有一味很稀有的药引。
应珺上神为了寻找这些药,寻遍六界,几乎费尽了心血。
阿芜有他,真的很幸运,我曾一度这样想。
后来,我听到阿芜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夫君,我才知道,即使她忘记了应珺,也不会忘了爱他。
阿芜的心是那样的干净、纯粹。
每次看着她明亮透彻的眼睛,我就羞愧难当,觉得自己自私极了。
我想我做不到阿芜那样,可以为他人而不顾一切,即便她曾为了救我断了一条尾巴。
那最后一味药引,是我生出的桃心。
我知道,没有了桃心,我便灵根断尽,五识俱散,从此与人间的草木再无分别。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久,躲在桃林里,不敢见她。
阿芜那傻狐狸,以为是她惹了我生气,跑了好远的路,去琼华仙君那儿讨了一碟“红梅报春”。
因为我曾随口说了一句好吃,她以为我喜欢。
她把那碟点心递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桃桃,你还在生气吗?”
我想,我大概是释然了。
我嘱托应珺上神,在我走后,抹掉阿芜关于我的记忆。
应珺上神的神色晦暗不明,低声应了一句。
“好。”
“保护好她。”
我说。
剜心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痛,只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灵魂从身体里被一点点剥离。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和阿芜一起在郾城放的花灯。
那花灯上我好像随手写了一行字,阿芜平安快乐。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