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30年（三）

想起那个时候，每到冬天，地里活儿都忙完了，我就开始做鞋了。我先要做好准备工作，将家里不能穿的旧衣服拆了洗了，晾干后，用浆子粘起来，厚一些，就耐用一些，做鞋帮，做鞋底。那个时候也没心去做鞋垫，最近这几年我就只拿来做鞋垫了，孩子们都大了，也没人愿意穿布鞋了。做好用旧布做的布板儿了，晾干后，比着鞋样子，开始裁剪底子和帮子，粘好面料，晾干。孩子们的用的都是红色条绒子，大人们是黑色条绒，圆口的，方口的，都有。方口的做起来简单些，不上紧松，少了一道工序。一个冬天下来，要做两袋子鞋，家里孩子多，每个人有四五双，四十多双鞋。

你也体谅我，回到家帮我打浆子，粘鞋面，孩子们做饭，拾掇家，喂牲口，搓麻绳，纳鞋帮，没少干活。孩子睡了，我在等下坐着做鞋，孩子们醒了，我孩子灯下上鞋，孩子们问我，妈，你做了一夜吗？没有，我睡了，睡醒了，就开始做了。那个时候啊，真真不知道疲累，又或许，是我喜欢做，就不知道累？那个时候，窗户外面是呼呼刮着的大北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啦的响，出去一趟冷的直打哆嗦。我呢，坐在炕上忙着缝缝剪剪，两个孩子帮着我搓绳纳帮，最小的那个炕旮旯耍着，老大和妹妹地下生火做饭，水汽涟涟的，角上生着炉子，放了几个红薯烤着，香味噗噗直往鼻里窜，多好！

我不做鞋有八九年了，孩子们都上了高中，家里情况也好转了，布鞋好像突然就不被需要了。那时候老二上初三，过年了买了一双鞋，那是第一次给孩子买这种鞋，以前就买过暖鞋和凉鞋，老二说自己穿着怪别扭的，说还是布鞋好。那时候，孩子们都还没上学的时候，家里就只有我的一本书，夹鞋样的，挺厚的一本书。我这一辈子没念过书，可书却翻了不少，后来孩子们陆续上学了，家里书还是没闲，我的书翻的不成样了，跟邻居要了一本。咱们孩子们的书，大的用完小的还要用的，书要好好收着。我不识字，那个时候书上有画，我就来来回回翻着看。记得有个夏天，晌午劳动回来，歇着的时候，说起读书的事，把我读三天书的事给孩子们说了，孩子们又笑又感叹了半天，然后就教我认字，她们叫我“我”字，笔画很多，我终究还是没学会。

这两年两个外孙每次来都拿着很多作业，每天写都写不完。我想想咱们孩子那时候回来总是干活，也没在家里写过字的，学校不一样了还是老师不一样了？好在几个孩子们也争气，没让你被老师叫，除了儿子。老大没能念完书，早早就回来帮我干活了，结婚也早。

我还记得那是过完年，学校开始报名了，她还在家，你们说好了的。孩子终有不甘，她学习也好，拿回那么多奖状本子，还有三百多块钱。她从别处借了些书回来，看着一摞书，我也难过，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红着眼骂她，她就哭，小的也跟着哭。那天你不在家，我们娘们几个失声痛哭。老大不念书，是我们一家子这辈子最后悔最遗憾的事，我们对不起老大。家里没谁读过书，老大终究是孩子，借的书没啃下来。半年过去了，老大没死心，想着法儿换了个学校又拾掇起书本，念书去了，我松了很大口气。那时候几个小的在另一个镇上念，没车，要走很长的路，星期天你总顺带捎着几个小的回来，不怎么管老大。孩子早熟，敏感，觉着你没给她好脸色，你不想让她念书，草草念了一学期，就又没念了。我没本事，不会说话，这件事上，我什么也做不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