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雪落春在望

雪果然落了。十年未见，十年初见。南方人为此欢呼雀跃，仿佛中间的十年白过，又恍若有了这一场雪，真正万事足。在忙闲不均、得失自知的年尾，各人见雪，反应殊异：有人忙着总结这一年，有人满嘴吉语、期盼来年风调雨顺，有人顺势给自己的爱情婚姻加热，当然，还有些人仍在自己自在的小角落里静静观望。

我这一年的来时，细想下，虽然因为像他人误会的一颗假珍珠，实际上并没有珍珠般的光彩，虽然也算努力，但到底是乏善可陈。不过，总归也还是有几个值得安慰的事：一是辞了职务；二是破了执念；三是孩子的个子与日俱增。

每件都不可或缺。

十年前，我接到过几个重要的电话，也曾打出过一个电话。回忆起来，感觉已然模糊，虽然还能记得自己所在的那个位置，和接打电话时的模样。这大约，也应了当初自己固执以为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弥补一切。只是，现在看来，前者的确能做到，也实际性地做到了，后者则永无可能。因为你珍惜的，未必也会为他人所珍惜；你所明白的、慈悲的，未必为他人明白和慈悲。

他人若不是你的天堂，就会是你的地狱。很多原来的天堂，因为种种原因改装成了地狱的，也并不罕见。你想找一个修养身心的好地，但最后踏入什么样的境地，靠运气；你离无所离时，付出会让你收获什么样的改变，靠知觉，靠适应力——蔡琴当初以为她的收获赛蜜甜，不料，协议十年，最终以梦醒破败告终。她的境遇，也有着大致相同的症状。坚韧的蔡琴，最终选择放弃地狱，至死不悔，哪怕迎接她的是另一个地狱。不让相同地狱在自己身上反复锤炼，这是女人该有的生活姿态，不是吗？

没有天生的彻头彻尾的负心人，也不会有天生运转不良的好机器，但会有天生适配的零件。人活着，须得大度，不必去怪罪什么。入“人”太深，会变得索求无度；只有跳出“人”，离开人，像孤独的石头，像寂寥的星空，以及沉静的河水，从动植物的视角去审视，才会真正替人我懂得，“慈悲”到底是什么意味。

在雪地里念想着这些，倒真有洗尘之感。

过来人都会知道：人生处处都是漏洞，而每一处破败，无不需要自己的隐忍、耐心和付出，即便你明知结果。人与人之间，相对合适的关系，漏洞很像无意造成的小伤口，很容易就愈合，长满了肉；不那么合适的关系，漏洞就不太好说了，它会变成层层伤疤，让你揭也痛，不揭也痛，等它痊愈了，你还得一个人去面对那难看的丑，为渴望十全幸福的人，提供反面教训。到头来，你只有在这个万花筒一样的生存环境里，既体会到真正的美好，又洞察到周遭佯装而成的美好，方才明白：人世何来全美？所谓静好，不过是自我满足与成全，以及尽量不负客体世界的愿望落地而已。

人活一场，初来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东西，长成什么样子。一场场风雨，一场场雪，最后我们终于搞清楚，自己原来是这么一个东西；这肉身和同处这片泥地之上的其他生物，并无区别。

曾经，是追求让我们显得精神满满，是获得让我们显得高高在上，又是失去给我们当头棒喝。从一定程度上看，人具备的能力越多，便会越矇昧。比如，虎狮会牢记人类的知遇之恩，但人对人，做得似乎很欠缺。他们对给予者，会有无穷尽的要求，还会有不恰当的衡量尺度，反复再三，直到本来良好的关系完全被破坏掉。

究其实，这个人世间，还有另外一种重要的，但易为忽略的活法：无爱无恨，不得不失，清朗立世，执守永恒。

所有精彩，都为着未来的平实而设；所有平实，都将是为纪念过去而生的美好。

念及此处，雪净天清，春已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