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告
那夜,尚医局内灯火通明。韦虚州立在廊下,竟觉出一种陌生的、近乎恍惚的松快。多少昼夜紧绷的弦,终于能暂缓一刻。他几乎是自行寻到此处,只想让医官看看掌心那道未曾好好料理的旧伤。
白纱将将缠过两匝,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过。
“我来吧。”
韦虚州抬眼,见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穿的亦非医官服饰——尚医局里男医官本就寥寥,好用的早被挑去含经堂随侍子悠,眼前这人,他毫无印象。
“在下李淳。”对方指间动作未停,纱布绕过他掌心那道深痕,声音平和,“新来的。今日方随谢大人一同回宫。”
韦虚州不语,只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面孔。
李淳未再言语,只是将方才缠好的白纱又轻轻解开一道,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凝目看了片刻,低声道:“大人这伤……入骨了。”
韦虚州轻笑一声,将掌心向上摊开,任那赤红的伤口袒露在灯下。
“不妨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伤处,话却像是说给别处听,“这宫里……比我伤得重的人,多的是。不过是有人伤在明处,有人……烂在里头。”
李淳从随身的药匣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一阵清冽的刺痛瞬间蔓延开,韦虚州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大人这手,”李淳的动作极稳,纱布绕过掌心时力道恰到好处,“能断是非,掌生死。”
他系紧最后一个结,抬起眼,声音依旧很轻,字字清晰:
“往后走到高处……万望记得尚医局今夜灯色,记得此地尚有人,需您回护。”
韦虚州看着自己被包扎严实的手,不禁冷笑。
那周祁踉跄奔回天界,一身狼狈径直闯入周氏宫苑,扑倒在冰凉的玉阶前。他耳际纱布犹渗血渍,颊边伤痕未愈,开口时连哭腔都带着嘶哑:
“我拼死护着容若……阴司狱那等凶险之地,我跪着求她别去,她偏不听……我还调了最精锐的亲卫一路护送,谁料……谁料竟撞上妖族那群没开化的畜牲……”
珠帘后身影静如寒潭,周祁心头一慌,哭音陡然拔高:
“韦虚州早与他们沆瀣一气!分明是视我为绊脚石,纵容行凶……事后竟还包庇凶徒!”他以额触地,玉砖发出闷响,“侄儿在宫中势单力薄,受此奇耻大辱……叫孩儿如何抗衡这伙豺狼?”
说到此处竟哽咽难言,半晌才从齿缝挤出更惊惶的指控:
“还有……还有太子殿下养的那条病龙!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回了宫……孩儿此番侥幸脱身,若是落在他手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声音抖得不成调,“伤我的就是他手下!他们这是里应外合,串通好了……就是要踩碎周家的脸面,要当着三界羞辱姑母您啊!”
泪珠混着血渍砸在玉砖上,绽开一朵朵浑浊的花。
“姮儿无事,在本宫处将养。”珠帘后的声音泠然响起,截断了周祁的哭诉,“至于你们那些朝堂上的纠葛,本宫听不懂,亦不想懂。”
周祁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当日送你去青云宫时,是如何说的?”周氏的嗓音沉了三分,字字如坠冰珠,“不求你建功露锋,只需如一道影,安静蛰伏。做不了陛下的剑,便当好周家的盾——这话,你可还记得?”
帘后人影缓缓起身,环佩轻响间透出无形的威压。
“陆吾若有失职,本宫自会处置。倒是你——”她话音微顿,“费尽周折才让陛下点头,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太子殿下也是点了头的,允你去镇守青云宫。如今事未办妥,未伤你性命,一点皮肉之苦,怎敢擅自归来?”
周祁抬袖拭泪的动作僵在半空。
“男儿建功,岂有坦途?”周氏的声音恢复平淡,却比斥责更令人胆寒,“既伤着了,便好生休养几日。待伤愈些……还回青云宫去。”
她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枷锁扣死:
“若叫陛下知晓你擅离值守——你我之间,怕就不止今日这番对谈。”
“孩儿若回去……恐有性命之忧!”周祁浑身发颤,膝行两步攥住玉阶边沿,“青云宫那帮豺狼,心狠手辣,早将周氏视作仇雠……他们、他们对我恨之入骨,眼里哪里揉的下我这颗沙子,恐会把孩儿活剐了祭旗!”
珠帘微微晃动。
周氏背对着他,声音像浸在深井里的玉石:
“我看未必。姮儿在那处待了那么久,不都好好的。”
她伸手拂开帘上垂落的明珠,侧影在光影里凝成一道峭拔的线。
“至于你,若真到了那一步——”
话音顿住,殿内只余周祁压抑的抽气声。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静得映不出半点波澜。
“本宫,自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