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却还活着》十一：退学

今晚的夜，像锅底的灰，厚重而阴暗，不透一丝缝隙，似乎要把那偷偷钻出来的几颗暗淡的星瞬间吞噬。

我请了长假，已经十几天没去上学了，娘不敢下地，吃喝拉撒全在炕上。

嫂子从娘家回来之后，我们仿佛都变成了空气，不搭话，不交流，更不骂人了。

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她这样，娘第一次觉得很害怕，怕她带着亮亮走了。那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哥天黑才回，我喊了他一声，他没搭，回屋去了。

隔了没几分钟，屋里锅碗瓢盆子都飞了出来。

“哎，都怪俺......”娘躺在炕上抹泪，我坐在炕沿儿上不敢吱声，也不敢出去劝架。

出乎意料的，没听到嫂子鬼哭狼嚎般的叫喊，说实话，有些不适应。

“妮儿，能听见她俩说啥不”

我把耳朵贴在过道儿的门帘子上。

“听不清楚，什么.....断了.......”

“他俩要断了？”

“不是这个意思，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这种想窥探又不得其解的心情像猫抓了一把一样难受。

“咣当……”

嫂子拉着哥朝这屋来了，吓的我赶紧退到炕边站着。

“还不知道吧……”

嫂子举着哥的手，才发现，左手掌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儿子、你哥，为了你们，白天陪床，晚上加班，干嘛呀，攒钱呐，欠钱不得还嘛，机器割了一根手指，满意不？”

“啥.....”

我和娘大吃一惊，竟不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对庄户人来说，那一双手不能干活了，还不是废物了吗？

“不打紧娘，是俺一时疏忽了，厂里也说了，医药费他们出，还再补偿一部分.....”

哥任由嫂子举着手，不挣脱，也不反抗。

“今天，咱就明明白白算算吧，我进这个家门，没享过一天福，铺心铺力的为这个家，结果呢，日子越过越穷，我不怕苦，也不怕穷，我怕的是有你们，我们这个小家就看不到希望！”

这么些年，我们一家人从来没在一起推心置腹的说过话。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嫂子哭，不知为何，我突然特别理解她。

哪个女人不为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好，谁不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往前走。

是的，我和娘才是累赘！

不！我才是！我就不该活着，因为我的存在，爹死了，娘摔了，哥哥嫂子要离婚了。

“嫂子”

我“噗通”一下跪下了。

“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要不是俺来到这个家，爹不会死，你们日子不会过的这么苦，哥也不会闲空儿还得去干活，还残了手，你别和俺哥散伙，欠的钱，俺来还，俺说话算数”

我突然觉得，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烂命一条，去打个工还能赚俩子儿。

“妮儿，快起来，是哥自己不小心，咋能怪你”

哥上前拉我，娘杵在炕上没吱声，她知道，只有嫂子松了口，这家还是个家……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嫂子扔下一句话走了。

“忠辉，快跟上....”

哥赶紧小跑跟着媳妇儿进了屋。

“娘，俺明天就回趟学校，和老师说，这书，不念了”

“哎，你说咱家这一出又一出的，不是娘不让你读，真是.....”

从我出去念书这一年，几乎每周回家都看她哭，我不在家的时候呢……

“没事儿娘，俺都识字儿会算账的，以后卖个东西，也不至于被人坑”

我算是安慰娘，也是安慰自己！

第二天，借了一辆自行车、去了学校。

“你想清楚了？”

王老师沉默了好久，抬头问我。

“嗯，俺不能把俺娘一个人扔在家不管，那俺成什么了”

“现在义务教育了，再说学校把你其他费用都免了，你就吃个饭，也花不了几个钱，你在家也不能不吃饭呐……”

王老师对于我的做法既不赞同又觉得可惜。

“俺家情况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俺是不能念了老师”

我希望这谈话赶紧结束，我怕自己看见同学嬉笑打闹会后悔，听着老师轻言细语会后悔……

“叮铃铃.......”

“你现在在办公室等会，我上完课再回来和你谈”

王老师夹着书上课去了。

我没等他，回宿舍收拾了一下被褥，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走出校门，不敢回头望一眼。

永别了，我的校园！我的梦想！我所有的快乐！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