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湖边(21)
(十三)我的“朝王伞”
小学二年级那年春天,村子里流行麻疹和水痘。弟弟被传染了,不管怎么小心,没过多久,我便也起了麻疹和水痘。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那大个儿的,水灵灵的是水痘,夹杂在中间不透明的小红疙瘩就是麻疹。它们痒得厉害。
不管是发烧还是痒,没有任何治疗措施,只有让它们全出来,自然结痂,然后“瓜熟蒂落”。无论怎么痒,都不许用手挠,如果挠坏了,就会变成麻子坑;不许出屋见风,老实地在家坐着躺着。家家孩子如此,只要你得上水痘或麻疹。
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如何,那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个难耐的过程。浑身和脸都痒得厉害,实在忍不住刚想用手轻拭一下,就被母亲发现了。她像看贼一样时时刻刻盯着我们,阻止我们,吓唬我们说,如果挠了就会像姨奶奶的脸一样长满麻子坑(慈眉善眼的姨奶奶小时候起过天花)。我只好忍着。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比白天还要痒,越困越痒,越痒越困。母亲左右照顾,还好弟弟只是偶尔哼一哼,我需要不停地让母亲摁一摁,嘴里不停喊着“心难过,心难过”。漆黑的夜晚太难熬了,母亲太累了,也不知不觉睡着了。我觉着我的额头太痒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变成丑八怪,我也要挠!我把我的额头挠了!
两眉之间的水痘被挠破了,结了痂,这个痂又被碰掉,后来感染发炎,从里面不停地流出脓水,最后只好用厚厚的纱布连同左眼一起包起来,我成了“独眼龙”了。因为怕弄湿,脸也只洗一小部分,每天感觉自己脏兮兮,也不敢抬头看人。上学的时候就老实地在班级待着,放学的时候就老实地在家待着,最怕抛头露面。偏赶上学校颁奖,颁发之前数学竞赛的奖品。那天我是低着头走上前领奖,低着头把一双手伸过去,然后就低着头跑回来,内心甚是狼狈。
终于可以拆掉纱布了,我喜出望外。可是拿掉纱布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一个麻子坑,在两眉之间的麻子坑!我哭了。母亲安慰我说,那不是麻子,是朝王伞,到日后准能把官升。我知道这是二人转《回杯记》中的唱词。我哪里会相信呢?我能做的是尽量让头发给它遮住罢了。
直到今天,我的“朝王”伞还在,我却始终没有过朝拜王的机会,也始终没有当过官。“朝王伞”对我来说,只是落后的卫生和医疗条件给我留下的一个永久的记号,是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特有的记号。现在的孩子出生就会打疫苗,医疗卫生条件也好了,再也不用担心脸上留下“朝王伞”了,如此会拥有更加快乐完美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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