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08
我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好不容易带了个毕业班,这班又是我从一年级跟上来的,五年来与孩子们朝夕相处,耳鬓磨斯,“同室操戈”,彼此滋生了深情厚谊,不是父子(女),胜是父子(女)。眼看这些老实的、活泼的,聪颖的、迟钝的,温和的、粗暴的,懂事的、淘气的,忠厚的、顽皮的,苗条的、敦厚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性情不一相貌不一脾气不一言行不一涵养不一的九十多个孩子,要天各一方,天南海北,各奔前程,能不思念?照张合影相,思绪的骏马奔腾时,也可奔向那片原来的绿草地,给心灵以慰籍,岂不美哉。
出乎意料,照相时一些女同学在教室里“千呼万唤不出来”,个别男生也当了逃兵。在学生中很有威望的女徐老师去请,仍有三位没有赏脸,其中有我平时青睐的得意门生梅。徐老师很生气,说:“那两位都挪动了,就她没动——哎,就你惯的。”.......
“你咋不照合影相?”下午我问梅。
“刘老师,我们这里多数农民还不富,我们要替父母分忧——缴不上学费而失学的阴影在笼罩着我们部分学生。有限的钱要用在刀刃上。”穷人家的孩子成熟早,她很懂事地直言,“所以我不去。”
梅家中贫寒,生活拮据,重男轻女的父母数次让她辍学,但因她学习刻苦勤奋,成绩优异——几乎她的每篇作文都被我当范文读给同学听,其他班的也争着读。有两篇被我推荐给《小学生学习报》,还付了梓。因之我特别器重她——多次家访,说服了其父母,她才上到今天。
“照张相钱就没用在刀刃上了?——作为学生要听老师的话,服从领导。”我教导她。
“一张相片三块钱,我认为是不合理的,也是一种浪费——钱用在学习上不比照相有意义?”她又直言。
“这不是你考虑的。”我又生气的批评。
对学校费用的与日俱增和乱收,我反对过,向上级提过建议,不但“言不顺事不成”,反而在领导里树了——被那位大腹便便的教办室主任称作“好捣”。毕业班每人收三元合影钱,我不得不照办。
第二天,我在班里又批评了她——还让她写了“不服从领导”的检查.......
“照相风波”像颗明珠,被时间的泥土埋没了。直到教师评“优”晋级,这颗明珠才被思索的掘土机掘了出来,重新放射出奇异的光辉——我才认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严格地说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愆。
全乡八名一级教师,只评一个“优”,评上的才能晋高级。公办教师都参加评选。结果校长会记并列前茅,出现鹬蚌相争互不相让的局势。重评亦然。
校长会记都没代课。特别是校长,毫无责任心,常常月把二十天不踩学校门。有时来了检查兼吃喝的,必须他陪着检查陪着吃喝时,还得学校开三元路费,在小街上顾人去十多里路远的他家请。上学期此项开支竟三十多元。两次我都按文件精神,给校长打了最低的分,却一人罢不住唯上是从的潮势。全乡有六位一级在教育第一线捏粉笔蜡烛似的燃烧的教师,每周都有二十多节课。有的既有社会责任心又会教育管理学生,可谓德才兼备,只是头上没戴乌纱帽。然而,两次都没评出一位得利的蜡烛渔翁。只得任凭鹬啄着蚌,蚌夹着鹬,都誓死不相让,直至上级把此名额注销。
呜呼,唯上是从这位作祟数千年仍在作祟的幽灵!
是夜失眠,蓦地“照相风波”这颗明珠从我思绪的土壤里崛了出来——梅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那淡淡的柳眉下一双杏眼咄咄逼人——“钱用在学习上不比照相有意义么?”
梅不唯上是从敢于“谔谔”直言的高贵品质,我为何看不到不赞扬夸奖,反而批评指责?这不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么?这不是在培养唯上是从唯唯诺诺的奴才么?这不是在把“谔谔”的“中国脊梁”扼杀在摇篮之中么?——怪不得“中国一向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呢! 那“有”被像我样无知平庸又在上者有意无意地扼杀了呀!
这是不是阿Q及所有国民的劣根性?
我的心在破碎在滴血…….
我不是教师,而是应被人民推上审判台的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1991.5.18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