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老屋（深情散文，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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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有一个家，我叫它老屋。
老屋年青的时候，我正值懵懂童年。我在它的庇护下渐渐长大，老屋像祖母深情的目光见证了我从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小伙子。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我曾经为它而自豪过。因为那时候的老屋是全村最气派的，它红砖绿瓦，用的最结实的材料搭建而成。
它高大、宽敞、结实，威风凛凛。在80年代家乡的村庄里，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老屋的诞生来自于年青的父亲的一句承诺。当我的母亲义无反顾地嫁给一无所有的父亲，父亲在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子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豪气冲天地对母亲指天说道：
“我要为你造一个屋，全村最好的屋。”
母亲美丽的眸子里涌满年青姑娘的温柔，然而心里却满是忧愁。
“砖从哪里来？”
“野外废窑厂拣，那里满地都是。”
“得请人帮忙。”
“不，我一点点地挑，每天挑一点。”
“那要挑到什么时候？”
“一年。”
母亲怜悯地摇摇头，唉声叹气道：
“就算有了砖，还得请砖匠、瓦匠、木匠、小工……”
母亲咬咬牙，轻声说：
“还是算了吧！”
我年青而无畏的父亲脸上浮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不知道我做过砖匠、木匠么？我还给人盖过瓦。”
母亲想了想，依然感觉忧愁：
“屋子结构不要设计么？”
父亲深深地凝视母亲，越发笑意盎然。
“你又不懂了吧，我有美术功底，我给人的家具画过画儿，设计又有何难？”
“你一个人造，得多少年啊！”
“一年，相信我！”
母亲以为父亲是吹牛，男人都爱吹牛。尤其是年青的男人。母亲不以为然，父亲却为这堂吉诃德式的理想开始了行动。
……
【02】
老屋是父亲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它是父亲用诺言、汗水与意志凝结而成。
父亲开始每天从十几里的野外废窑厂里来来回回运砖头。
他先是用扁担，用断了好几幅。
然后用麻袋扛，用废了好多蛇皮袋。
村里人可怜，将牛借给他，于是父亲牵着这头老牛，从早到晚，奔波不息。
过完春夏，到了秋天，用来造屋的泥地上，无数的砖头堆积如山。
父亲用几个晚上画出了理想中的建筑图，他开始筑地基。
父亲告诉母亲：
“地基要扎实，房子才不会倒。我要打一个一百年也不会塌的地基。”
在冬天的时候，父亲终于筑出了满意的地基。
他买来量尺，丈量尺寸。
第二年的开春，父亲开始拌水泥、砌墙。
他很贪心，一个人，默默无言。从早干到晚，又从晚上干到清晨，只在极其疲惫时就地昏睡。
【03】
夏天的时候，父亲的老屋开始拔地而起，初具轮廓。
此时的父亲黑得像一头牛，瘦得像一只猴，浑身伤痕累累。
那天，父亲请来母亲观看他的杰作和梦想。父亲围着他的屋子轮廓，他兴奋得像一个精神病人，念念叨叨个不停。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说过的，要给你一个屋子，不是吗？不是吗？”
父亲激动地说着，四肢颤抖，然后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是我们的家啊！”
……
【04】
那年秋天，父亲开始了上木梁、盖瓦……他光着伤痕累累的膀子立于屋顶。秋风将他吹得站立不稳，有好几次差点从屋顶滚下来。
父亲盖房的时候喜欢唱歌。
他唱《放牛郎》。
他唱《希望的田野》。
他唱《南泥湾》。
他唱《太阳红》。
他从早唱到晚，从晚唱到早，好像不知道疲惫。
他唱歌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一个音乐指挥家。
父亲真的，好开心，好孤独。父亲好孤独。
有时候父亲唱歌的中途，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什么，还是因为激动。他会突然声音哽咽，突然会哭。
父亲一个人，站在他的艺术品前像孩子一样大哭。
有村民看见了，偷偷告诉了母亲。
“你男人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哭哩，你去看看吧！”
……
我的父亲，他以一个农民艺术家的姿态，在他人生中的黄金时代，呕心沥血地在打造出了一件毕生最为得意的杰作。
第二年的冬天，一个天寒地冻的夜里，父亲的这件艺术品彻底完工。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丢掉手里的工具，晕倒在地……
【05】
老屋来之不易啊。老屋建成后，吸引了全村人参观。他们用羡慕的眼神和惊叹的声音表达了对父亲的敬配。
老屋建成后，我和我的兄弟们相继出生。我们在老屋里出生。老屋用它宽厚的一切迎接了我们的到来。
当我两岁的时候，我喜欢带领村里的小孩子在老屋的房间里躲迷藏。
我们在老屋的堂屋席地而坐玩石子棋。在老屋的楼顶俯视村庄。在老屋的门前跳皮筋，斗鸡，跳方格子游戏，夺营，踢键子……
村里人喜欢来我家玩。
父亲陪他们围坐在老屋房间的桌子上打扑克。寒冬腊月里，母亲生了炭炉，炭火拨得旺旺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新年的鞭炮声一样。喜气洋洋。老屋温暖如春。
祖母喜欢来老屋。
她和母亲坐在老屋门前纳鞋，春天里晒太阳，真的好暖；夏天里纳凉，风儿阵阵；秋天里庭院里赏花儿，花香四溢；冬天里在厨房里烧火做饭，香飘四野。
祖母和母亲，娘女俩说悄悄话：
“女儿呀，你找了个好男人呀，我放心！”
“妈，说什么呢？！”
……
【06】
我渐渐地长大，我开始上小学，中学。
青春期，我开始暗恋，然后失恋。
在学校里，我不敢哭。回到老屋，我放心地流泪。
老屋像是朋友，懂我的心事。它不嘲笑我，只是用它熟悉的宽厚聆听我的心声。
老屋像是母亲，用它爱怜的目光无声抚慰我的创伤。
老屋像是父亲，用它无声勉励的力量教我擦干眼泪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老屋，我的家，它让我放松、自由、宽心，我能够感受到它传递给我的声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7】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家乡，在异地城市参加了工作。
我开始好久没有回老家看看我的老屋。老屋有我的牵挂，那里有我的故乡，我的父老乡亲。
后来，父亲和母亲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和我一起生活。
我们聚集在同一座城市，相互照顾。城市的喧嚣，城里人的冷漠，让我们总是怀念老屋。那个我们一家人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父母的离开使得老屋空空荡荡，年久无人打理又使得老屋门前门后荒草芊芊，老屋的墙壁上长了一层层青苔，屋里凉凉的，早已丧失了往日的活力。
偶尔回一次家乡，住在老屋里，感受着老屋熟悉的气息。
它依然坚固，却在大雨滂沱的时候，四处漏水。我只能寻来几只水桶四处接水。
原来，老屋的墙壁有裂痕了，屋梁断了几根，屋顶的瓦也有许多断裂。它在以年迈而孤独的身躯在继续守候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曾经的岁月和记忆。
曾有过的幸福与快乐。
那年秋天，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一阵，雨水叮叮咚咚的落在水桶里。我的心，一阵紧一阵。
我忽然鼻子一酸，涌起无限的惆怅。
我悲凉地感慨着，我的青春不再了，我长大了，而我的老屋，它真的老了，而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