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长安来
得知舅舅和妗妗香港旅行结束后,会绕道福州小住几天,心里多了一份期盼。
抵达的当天,父亲一早就去火车站接人。我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安静地等待。又过了二十分钟,小吕发信息来,说车已进地库,心跳陡然快起来。母亲在厨房准备饭菜,我靠在门边,像小时候等放学归来的亲人那样,守着一扇门。
电梯声由远及近,“叮”一声停在四楼。熟悉的声音漫出来的那一刻,我竟然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刻是真的。
门推开,我的目光正好与舅舅对上。没有夸张的肢体语言,亦没有准备好的话语,只是一眼,好像把过往八年的时光接通了。八年来,那些被“妻子”“母亲”“工作”填满的日常,在这一刻全都退到身后,我好像重新变回那个被长辈看着长大的孩子。
舅舅的目光里,有我在西安的全部从前:未离家的模样,年轻时的样子,一路成长的细碎瞬间。一个人长大走远,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不曾真正离开故乡。
那一刻的感觉像堵了很久的隧道忽然贯通,又或者一间年久未见太阳的房间,忽然开窗通风,变敞亮了。
舅舅和妗妗在福州的那一周,父母带他们逛三坊七巷的石板路,看植物园的草木,自驾去泉州看古厝。那几天我最期待的,莫过于傍晚回家。
有一天,我忙完回家,客厅灯光柔和。妗妗在厨房煮西安手擀面,麦香和葱花的气息安静地铺满屋子。舅舅和我的两个孩子头挨着头看手机,孩子们发出阵阵笑声。我在一旁,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一幕。
照片里,舅舅笑容慈祥,孩子的小脑袋靠在舅舅的肩上。看着我长大的人,和我亲手养大的人,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相遇。西安的旧事,福州的日常,就这样无声地连在了一起。其实故乡不只在一座城,也在认得你全部过去的人身上,他们织就了故乡的纹理,是故乡的温度。
回想起在福州的这些年,虽然生活安稳,父母在侧,孩子健康,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平日很少主动给西安的亲戚打电话,不是不想念,是怕一开口,情绪就收不住。常常梦回故乡,醒来后也只是轻轻放在心底,尽可能不触碰。
人们常说,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能让一个人变回孩子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故乡,有人记得你未长大的样子,记得你离开前的模样,有人记得你,你就不曾真正离开故乡。
一周转瞬即逝,小吕送舅舅和妗妗去机场,我跟着到地库。妗妗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舅舅和妗妗,想要拼命记住他们的样子,因为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时候。车子缓缓远去,直到转过拐角消失不见,我仍然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舅舅和妗妗带走了福州的一段记忆,却把西安的风留在了这里。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困在福州的异乡人,这场相见,让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面对面在一起,好好握了一次手。
风自长安来,穿过八年,落在福州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不管走多远,只要有人从故乡来,你就永远有处可归。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探亲,是一次温柔的回归。希望有机会可以回一次故乡,去看看日思夜想的亲人,看看那个装着我三分之一人生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