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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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罗维明坐在桥墩下面的花坛边上。自从吃完午饭出来后,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湖面发呆,我则盯着微信界面的聊天框。湖对面坐着2个钓鱼佬,隔了5、6米远,一个撑了伞,一个戴着墨镜,如同身后的梧桐树和天上的棉花云一样纹丝不动。
“昨天我和陈俊吵架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说道,“吵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稍等,我回个消息。”我将编辑好的信息重新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不好,便全部删掉,“你刚才说什么?跟陈俊吵架?”
“估计他要把我开了。”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后,将烟头弹到了地上,然后用脚将火星踩灭。
“这么突然?”
“昨天因为业务流程画卷的事,就我一个人在做,其他人都不管,我就在群里发了几句牢骚,后来他就找我单独聊了聊。我就索性把陈茜的事都说了。”正说话间,一个清洁大叔拿着镊子从我们面前经过,看到地上的烟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什么反应?”
“还是老一套,要维护组织团结,管理不容易,陈茜的岗不好招人,反正说什么都是他没错。我当时就应激了,就说那我错了,我才是团队的毒药,你怎么不把我开了。他说,你要是真不想待,随时可以走人。然后还威胁我,说不要以为我有多重要。”
“这不双标吗?”我脱口而出。
“对啊,所以我们就吵起来了,当时整个楼道的人都听到了。今天坐电梯的时候还碰到了,不过也就打了个招呼。估计已经在准备面试新人了。”
这时,从右边走来两个女生。走到距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时,其中一人忽然朝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她身材偏瘦,穿着牛仔裤和褐色外套,褐色短发的尾部带着点儿外翘的弧度。我看着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名字,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直到两人走到另一边的座位上时,我才忽然想起她的名字。
“你认识?”他问道。
“短发的那个是张楚瑜,隔壁组的,是在你转岗之后来的。”我说,“所以,你怎么想?我的意思是,你希望被开吗?”
“如果真被开了,也好,反正都是迟早的事,还能拿个大礼包。”
“的确。那可是4个月的工资。”
“是啊,4个月的工资。这顿架吵得可真值。”他说,“你知道他是怎么说我的吗?他说我做什么都向他请示,和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没什么两样。可要是我不和他打招呼,他又会说我是个特立独行的傻缺。”
“我知道这种领导。”
“原本我还以为他和别的管理层不一样,要不然也不会在毛敏要开除我的时候给我留了个位置。这下我算是清楚了。都是他妈的一丘之貉。”
我没有说话。他则又抽出了一根烟。我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伤感的情绪。没准以后就没有饭搭子了,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散步了。其实这条路并不适合散步,冬天会从湖面刮来冷冽的风,夏天则因为缺乏林荫而比高楼下面的阴影热得多。此外,景观树后时不时就传来一些腐臭的味道,也许附近住着从来不洗澡的流浪汉。
“该结束了。”他突然说道。
“你去年就说过这句话。”我说,“还记得去年元旦许下的三个愿望吗?”
“找工作、谈恋爱、上垒。”他几乎立即回答道,“现在还剩2个月了。我只想上垒。”
“那我只想谈恋爱。”我苦笑道。
“怎么,又和老婆吵架了?”
“别提了。就一点儿破事,以后你迟早也会遇到。”
他抽完烟后,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往回走。下午2点半左右,正当我的困意即将达到峰值时,他发来信息,说下周离职。
*
我一个人在桥墩下边的路上散步,看了一会儿对岸的小伙钓鱼,然后在观湖台边上的石板凳坐下。刚准备戴上耳机,我就看到了张楚瑜从右边入口缓缓走来。我连忙摘下耳机,假装看向湖面,右眼睛偷偷觑着她。她只是绷着脸,一个劲儿地看向湖面,突然在观湖台的蓝栏杆旁停了下来。对面的人似乎钓上了一条鱼,正在从鱼嘴里取出钩子。
我起身走到离她2米左右的栏杆处,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个杆子看上去是路亚杆。你知道什么是路亚吗?”
“不知道。”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一直坐着钓鱼,而是要不断移动鱼钩,模拟活着的猎物,让水里的食肉鱼以为是小鱼在面前晃动,引诱它们上钩。”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一直摇那个操纵杆。”她说,“看来你很会钓鱼嘛。”
“no no no,我不会钓鱼,我只是知道而已。”我斜着眼瞟了瞟她,发现她并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而只是没有目的地看向湖面。
“今天就你一个人吗?”见她并没有什么回应,我忍不住说道。
“嗯,她有点儿事来不了。”一瞬间,她似乎差点儿就哭了出来,但在皱了皱那严峻的眉梢后,她将眼角的泪驱走了。过了约莫一两分钟后,她突然开口,“你不是也有个饭搭子嘛,他呢?”
“哦,你说老罗啊。他被开了。上周人就走了。”我平静地说道。
“被开了?为什么呀?”
“和领导闹矛盾了,职场嘛,不就这些破事。我还挺羡慕他的,终于脱离苦海,得道升天了。”
“这倒也是。”她扬了扬眉毛,稍微轻松了一些,“其实,我那个饭搭子也离职了。”
“啊?”
“不过她不是被开的。她只是一个实习生,体验一下职场而已。”她站在我面前撇了撇嘴,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在这家公司待了多久了?”我问道。
“我去年5月来的。你应该在这待挺久了吧?”
“嗯,快5年了。”一道阴影正在覆盖湖面,我抬头一看,发现一朵云正快速移动,将阳光掩藏起来。四周骤然凉快了不少。
“你着急回去吗?”我说,“要不坐着聊会儿?”
她摇摇头。
“边走边聊吧,正好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后来的日子里,我每天中午都会去湖边散步。我期待着能见到她,可她却几乎不再出现过。我坐在湖边发呆,打电话挨家人的骂,或者闭上眼睛回忆上班之前的日子。我决定从下周开始,不再来湖边散步,吃完饭就回去。
到了下周的周二中午,她突然发来消息,问我是否还在外面吃饭。我看了看手机,此时是12点25分。按理来说,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吃完了。
“你要是一个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湖边走走?”
这一周的午后,她每天都找我去湖边散步。不知不觉间,我渐渐淡忘了罗维明已经离职一个多月了。虽然还是自己一个人吃午饭,但我却无比期待午后的这段时间。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就是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常常会忘记自己是一个打工人。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名深夜电台的接线员,而她有时是场外的热线听众,有时又成了主持人。
“毛敏还在的时候,经常对我们性骚扰。”她说,“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比如说,年会的时候他说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更吸引眼球的衣服,还给我们发了照片。虽然都是以前公司年会的照片,但是那种日式COSER的服装本身就是男性意淫的产物,难道他就一点儿觉悟都没有吗?还自诩是一个中级知识分子。”
“很多男人是这样的,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实际上在说什么。”我说。
“不是很多,是所有。”她说,“所有的男人或多或少厌女,只不过是程度的差异而已。但我完全能理解,毕竟这不是个人的意志,而是集体的意志。”
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讨论这个话题,她似乎也看出来我的窘态,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们男生聊天时,通常会聊些什么啊?”
“游戏,体育,政治,还有女人。”我说,“前三个是可选项,女人是必选项。”
“我听说是不是你们每个男人都会看那种电影?”
我点点头,“也有很多女性看黄片。你没看过吗?”
她摇摇头,说只看到过海报,很奇怪为什么这些女人一定要露出胸部。
“我听说这背后主要应该是生物学的原因,按照莫里斯在《裸猿》里的说法,动物通常的交配方式是雄性抱住雌性的背部,视觉刺激物是屁股。但人类是面对面进行交配的,因此视觉刺激物就用乳房替代了。”
“还真是诶!”她惊讶的表情,很像一个大年初一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多了一个装满零花钱的红包的小孩,“回头我和我男朋友科普一下。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已经结婚了。”我说。
“好,那我稍微可以放心和你聊了,而且可以有很多事可以向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我笑了笑,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我倒是有不少错误教训可以供你参考,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问题可太多了。”
她嗯了一声,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栏杆的缝隙里。
我们一直聊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了,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连忙也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有一种感慨,”她说,“谈恋爱如果和工作一样理性,就会变得枯燥,可如果和宗教一样热忱,就会变得盲目。或许最理想的关系,是那种既不彻底陷入恋爱关系,又能保持适度的友谊,嗯,最好还别和工作扯上关系。”
我的心里怦怦直跳。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她产生了朦胧的、超越友谊的好感,尤其是当她在天气炎热的时候穿上了一些能凸显身材的纯白色背心时。我开始意识到,或许男人出轨的起点就是这种情况下。
*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她对我的态度却突然急转直下,连着几天,我都没有在湖边等到她。直到周五下午,整个部门开大会,我才在会议室门口碰到了她。她和她们组的几个人一起走过来,说说笑笑的,看到我时,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眼神快速地从我脸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湖边那些长长的对话。我的心里晃荡了一下,
会议内容枯燥乏味,我全程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就瞟向她的方向。她坐在斜对面,正认真地敲打键盘鼠标。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好远,比湖对岸的钓鱼佬还要远。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想等她先走,免得又要尴尬地打招呼。可她似乎也在等什么,一直在座位上没动。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开始冒汗。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最近……怎么没见你了呀,是太忙了吗?”
她还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我的声音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嗯,是挺忙的。现在是项目的关键期。”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哦……”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下去说什么,“好,那等你有空再说,我先走了。”
“嗯,好。”她依旧头也不抬地继续敲打键盘。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恢复了罗维明走后那段时间的状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湖边漫无目的地晃荡,或者干脆趴在工位上假装午休。湖对面的钓鱼佬似乎换人了。我不禁好奇:他们为什么能有这么多时间?
事实证明她似乎并没有骗我。又过了一周后,她又开始来湖边散步了。看到我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惊讶,仿佛我是她每天结伴放学的朋友一样。
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和前几周些许的不同。尽管还是相同的散步路线,可她的话却比以往少了许多,反倒是我一直在主动聊一些关于我和我老婆的事,有些甚至聊了不止一次。
“如果你是她的话,你觉得我当时做得对吗?”我问道。
“抱歉,我刚刚在回消息了。”她收起手机说,“你前面说,你老婆找你抱怨工作的事,然后你给她分析了一下现状,然后她怎么了?”
“她不理我了。”我说,“她说要一个人去楼下静静,我觉得也挺好,就没拦着,结果回来之后就不和我说话,第二天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我不爱她了。”
“对啊,换我的话我也会生气,”她说,“那时候她需要的不是你的分析和解决方案,她只需要你抱抱她呀,需要的是情绪价值。”
“但这不会觉得我很大男子主义吗?”
“会有点儿吧。”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不过这也是很难避免的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下意识地说道:“那……你男朋友呢?他会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吗?”我问完就后悔了,毕竟这个问题有些私人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啊,”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典型的理科男思维,不会哄人,还经常需要我哄他。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又累又委屈,给他打电话哭。他就说了一句‘我现在很忙,等回家再说’就挂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当时更生气了吧?”
“嗯,后来我就和他吵。但他吵不过我,然后就和我冷战,不和我说话。最长的一次,他能三四天不和我说话。正好之前我那个饭搭子也离职了,所以我当时的确挺难受的。”她把梧桐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叶片上的脉络,“不过周末我出去完了一趟,特种兵的玩法,把自己累出病了,感觉就没那么难受了。人说到底,还是爱自己更多一点儿的,不对别人抱有太大的期望,一般就不会失望。”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圈圈涟漪。
“其实,上次开会的时候我是故意没理你的,不是因为忙。”她忽然开口说道,“我男朋友知道了我经常和你出来散步,有点不高兴。”
“哦,这样啊。”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他就是占有欲,你别介意。”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我跟他解释了,说我们就是普通同事而已。不过以后应该不能再单独找你了。”
“没事,我明白。”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毕竟……我也是结了婚的人。”
“嗯。”她点点头,又踢起了路上的小石子,“所以,以后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就像我上次说的,保持适度的友谊,对大家都好。”
“你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湖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是我想多了。”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你没有想多,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和你聊天很开心,真的。但有些界限,还是得划清楚。”
“我明白。”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放心吧,我不会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有添麻烦。”她说,“好了,我得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好,我再走走。”
我们在观湖台分开,她往右走,我往左走。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我知道,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
国庆节后,她果然没有再联系过我,也去那条小路了。我有几次想要给她发消息,但都忍住了。
一直到11月,忽然有一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们整个组都被解散了,虽然有些人选择了换岗,但她还是选择了拿大礼包走人。
我用企业微信给她发消息,想在她离职前请她吃一顿饭。她婉拒了,说自己时间都排满了,有好几个人要和她吃饭。
我说,那离职后呢,她还是婉拒,说等找到工作了再约我。
我说,到时候可以由我来请她吃饭,她说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几个月后,当我再次问她近况时,她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的午后之爱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