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念初中的时候,外婆病重。
大约是冬日天寒,冻得屋内地面隆起,她被绊得跌了一跟头。
脑溢血。不能起炕了。
母亲在厂子上班,没有时间去照顾。
放寒假,我被送了过去。
我当时像个假小子,笨手笨脚的。
除了扫地叠被子,也干不了啥。
母亲的意思大概是让我代替她陪伴外婆吧。
有时大姨也在,有时就我和外公、外婆三人,住在东屋的大炕上。
西屋是老舅舅妈,还有表哥表弟。
外婆卧床不起,有时疼的厉害,父亲下班后从几十里外的中学赶过来,给她打针,杜冷丁。
然后再一个人黑灯瞎火地骑自行车赶回家去。
现在想想,他真辛苦。
他那么瘦,上一天班,还要骑那么远的路。
有时他带一袋饼干或者猫把(油炸面食,外面沾了很多白糖粒,也叫豆梗)来,说是给我表哥表弟吃。
我孤单寂寞又嘴馋,拿一粒吃,外婆就吃力地撕开袋子,让我好好吃。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
现在我想,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是父亲买给我吃的呢?
我独自待在外婆家,他们比较想念担心我?
我着实是内心愚钝,不能领悟啊。。。
有一次外婆挣扎着要什么,大家扶着她,走到了酸菜缸旁边,她咬牙切齿地说酸~,原来她是肠胃不展,想吃酸的。
过年的时候,依旧要杀猪。
舅妈撕了一盘烀好的猪肉,蘸着蒜酱吃,太香了。
以前都是外婆给我们做这些好吃的。
那时一到吃饭的时候,炕头放上小方桌,外公端正地靠着墙坐在中间,四平八稳。
老酒温起来。
热气腾腾的肉和炖菜端上来。
黑陶盆盛着的高粱米饭也端上来。
大家端起碗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温馨又平常的一幕幕已经成为了过去。
现在外婆沉寂地躺在被子里。
一口醒目的大红漆棺材,放在大门内西侧棚子里。
除夕晚上,放鞭炮二踢脚的声音响起来,震耳欲聋。
我用双手紧紧捂着外婆的耳朵,怕她吓着。
我对外婆没有太深的感情,也许因为我一直很愚钝。
之前也没怎么和她单独在一起待过。
爷爷早亡,父亲和奶奶家底清贫。
母亲嫁过来时,炕上的席子都不全,缺口铺着麻袋片。
父亲母亲都是教师,那时人民教师工资低。
家里养了猪,好歹精打细算地攒了钱盖起新房,和大伯大妈分开来住。
生活还是捉襟见肘。
外公外婆经常贴补我们。
每年入冬后,到了做黄米饽饽(粘豆包)的季节,外公外婆便会过来串门。
那辆熟悉的驴车穿过灰白的树林,停在大门外,花白胡子的姥爷和裹着小脚的外婆下得车来,转到门前。
母亲便欣喜万分地迎出去,一边寒暄一边打开大门,让外公赶驴车进院子。
车上是几个沉甸甸的长帆布口袋,鼓鼓的,装满了黄米饽饽。
大家忙着卸下车上的东西,搬进屋子里。
两位老人被热情招呼着上炕坐定。
母亲会叮嘱我去卧几个鸡蛋给老人家驱寒。
第一次的时候,我很犯难,没做过啊。
我嗫嚅着对母亲说,我不会啊~
母亲扔下一句“就水烧开了磕几个鸡蛋下去煮熟了就行”,撇下我兴冲冲地回屋去了。
我忐忑不安地做了第一次荷包蛋。
端进屋去,依旧很忐忑。
母亲看了眼冒着热气的大碗,说:第一回做,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我的心终于落地了。
那时候,已经习惯了每年外婆的例行投喂。
后来细想起来,要发几缸黏黄米面,煮很多豆馅,捏几百个黄米饽饽,最后一锅一锅地蒸熟,搬到屋外冻好。
这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全是这小脚老太太一个人做的。
外婆会在我家小住几天。
她说话有口音,大概是天津唐山一带的。
跟我交流得不多。
她会嘱咐我:你妈心脏不好,你得听话啊,别老气她。
我妈有冠心病。挺严重的。
最重的时候是我小时候,她一犯病就过去了,休克。
我父亲就给她揉心口顺气。
过一会儿她就缓过来。
我经常去小河边疯玩儿,回家的时候鞋子都湿了。
她说我:又把鞋弄湿了,看你妈不打你。
母亲还真没有因为这个事情打过我。
但我也很羞愧。
母亲白天去上班,她就在家里帮着收拾打扫。
有一天,她在放置杂物的东屋搬动米袋子,一只老鼠从底下蹿了出来。
我刚好走到附近,一落脚,老鼠被我压在了鞋子下面。
我很害怕啊。
抬脚也不是,踩下去也不敢。
就是进退两难。
外婆说:你使劲踩!
我哆哆嗦嗦的不敢动。
她便伸手过来,往下使劲按我的脚。
鞋底下传来吱吱声。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脚,老鼠已经死了。
我们去外公外婆家串门,经常是在春节前后。
两位老人家过寿,年纪差不了几岁,今年你过,明年我过。
六十,六十六,七十三,八十,八十四都是坎儿,是要大摆宴席的。
好多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
外婆颠着小脚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分外高兴。
人少的时候,外婆用灰黑的陶盆泡黑黑的冻梨,催我们快吃。
有一次就外公外婆、母亲和我坐在炕上闲聊。
天色暗下来。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儿。
外婆手里一直在缝什么。
过了没一会儿,她把一个小小的布口袋,悄悄地塞给母亲,示意她不要声张。
布口袋里面装的是钱。
母亲之前向她借了钱,这次来还给她。
她又塞回给了母亲。
外婆真是心疼母亲。
我只想回忆截止到外婆病重那里。
以后的事情,就不愿去想了。
我只是想,如果现在的我去照顾她,可能更照顾得好一些吧?
我会给她弄软烂营养的食物,新鲜的水果给她吃;
我会带她出门,看看熟悉的院子,看看门外那棵沧桑的大树,而不是只躺在炕上动弹不得;
看看春的生机,夏的翠绿,秋的金黄和冬的肃穆。
会陪她聊天,轻声安慰她,让她不那么痛苦无助又无聊。
外婆肯定会很开心。
如果是现在,去了医院说不定就能治好呢~
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人生苦短,有几个人能逃得掉呢?
能够安然去世的人,都是有福的。
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我默默地许愿,愿我的外婆,我的亲人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健在的,已经过世的,包括我自己,都身心自在,平安喜乐。
愿欢乐与我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