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七楼的男孩儿——在里奥大学的宿舍里
坐电梯上到七楼,往左拐是公共的厨房、洗衣房,往右拐是厕所、餐厅,两侧最外边都是一个大天台。
厨房很小,六七平米的样子,四四方方地排列着四个灶,我在其中一个灶上用总是糊底的劣质铁锅熬番茄肉酱、做炒饭、煮韩式泡菜汤、给鸡爪和猪蹄焯水。
旁边的灶上,是人家的高级平底锅,有着厚厚的涂层,看起来很好用。
这边的人煮饭不用电饭锅,而是用平底锅先煎后煮,先放点橄榄油,煎一煎洋葱,放点大蒜沫,然后把米倒进去翻炒,再加水来煮。
他们喜欢煎肉饼、肉排,或者直接买超市里冷冻的炸鳕鱼块来煎。有的学生自己做奶油意面,一个锅里煮着黄色的面条,“噗噗”往外溅着水汽,另一个锅里熬着黄油、蒜末、芝士、胡椒粉的混合物。
看着黏糊糊的一团,我不禁皱起了眉,再看自己的锅里黑糊糊一坨,我在熬“茄辣西”酱。从色相上看,中葡两国的代表队表现得都不咋样。
洗衣房里总是搭着很多晾衣支架,上面铺满了床单被套、内衣内裤和几十双袜子。我刚来的时候,拄着拐杖上来洗衣服,有两个女生盯着我看了半天,告诉我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她们。
“You know?your skin is amazing!”
“Sorry?I didn’t hear it clearly.”
“Your skin is amazing!”
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Amazing!Amazing!
我曾经在那里晾丢了一床被套,在瓷砖上贴了几个月的“寻被启示”,用各种小表情“乞求”那个拿错的人给我放回来。李娴惠看到之后,一下子就猜到是我,但是她也无能为力。
通向天台的玻璃门已经破碎了,用胶布贴着,旁边的垃圾桶上堆满了棕色的烟嘴,天台对应厨房外侧的地方有一块装满了鹅卵石的池子,里面也全是烟头。
傍晚的时候,大学生们喜欢关着灯,伪装成一个影子,坐在这扇玻璃门旁边悠悠吐气,脸庞被手机的光照得一闪一闪,而外面,是幽静的蓝色夜景。
我总是经过他们,站在天台上看风景。
在这里能够看到城市公园的大部分,树林,河流,足球场和篮球场,自行车道和人行道,公园旁边的研究所,层层叠叠的黄灰色长方块楼房。
晴天的时候,世界干净明亮。天空蓝得耀眼,大朵大朵的白云像帆船一样。人们在公园里做瑜伽,在足球场上奔跑追逐,高中生在草坪上围了一圈唱歌,情侣铺开餐布,躺在树荫里,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晃动。白色围栏处,工人在开闸放水,漂着树叶的河水哗啦啦向下游流去。
在河水和公路交叉处,有一座报亭,阳光好的时候,靠着河边的地方总是晒了一排老爷爷,他们聚在一起打牌,坐着发呆。我经过时注意到有人往河里扔面包,低头一看,里面全是透明的小鱼,阳光射到里面,变成了跳动的金线。
我最喜欢的还是傍晚时分,红色的树梢一点点变黑,太阳落到楼房的另一侧,留下树木和塔吊的浓黑的身影,晚霞像是红墨水染过的棉絮一般漂浮在天上。
我坐在椅子上,感受周围慢慢变暗,空气逐渐变冷,只有公园里传来人们欢呼交谈的背景音。
另一侧的公共餐厅里,有一个面包贩卖机和一台桌式足球,我兴致勃勃地想要玩一把,结果摸了一手黑油。墙上贴着合唱团和足球队,一边是神圣肃穆,另一边是力量和激情。我在厨房做菜时,常听到这里传出混合着汽水、可乐和炸鸡的笑声。
我问李娴惠:“你们经常在那里开Party吗?”
“不是,他们就是聊天,葡萄牙人可喜欢聊天了!”
这边的天台外是“别墅山”,密密麻麻的房屋一直绵延到山腰。好耶稣教堂像一个绅士,灰白色菱形楼梯像是他的长长的领结,远处的萨梅罗教堂礼貌性地露了个帽子。晴朗的傍晚,“别墅山”会逐渐从暖黄色变成银灰蓝,山上的灯渐渐亮起,就像小矮人部落的童话小镇。
有一次我在天台上碰到了“自律男孩”和“尼诺”,他们也上来看晚霞,我们一起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绯红的天空。
我主动和他们交谈,得知“自律男孩”今年大二,学习葡萄牙语言和文化,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啊,跟我学汉语言文化的性质差不多。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当老师吧。”
“当大学老师还是中小学?”
“中小学吧,我不打算读研究生了。”
“你呢?你也是大二吗?”我问“尼诺”。
“我大一,哲学专业。”“尼诺”推推眼镜跟我说。
“我很好奇你平时学些什么呢?”
“思考吧,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做什么?”
我们都笑了。
“那你要做什么?”
“还在思考。”
“好的,好的。”
没有人说话了,大家静静地坐着感受天光和气流的变化。
“你们想听听音乐吗?”
“好的。”
于是我们一起漂浮在音乐的河流中,每个人想着自己的事,等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