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9期“喧嚣或宁静”专题活动。

心心念念的念念

我的母亲因生我时难产而死，我出生时便遭到了父亲的厌弃，他把母亲的死归结于我，是我害死了他的爱人。

所以自打记事儿起，便没有见过母亲，莫说记忆中的母亲长什么样。村里其他小孩子都有母亲，唯独我和小黄没有母亲，小黄是我路边捡回来的一条流浪狗，它比我更可怜，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比它好点，我有爸爸，虽然我的爸爸讨厌我。

村里人说我是不详之人，出生时便克死了母亲，可奶奶告诉我，当初母亲宁死也要生下我，我并不是灾星，我是母亲和父亲爱的结晶。父亲和母亲是典型的先婚后爱，两个人结婚前没有见过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两个陌生的人喜结连理。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不久以后便有了我，他们开始期待我的出生，母亲为我做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只是没有想到，母亲生产时会难产大出血，她把我带到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上，可她从此却长眠于黑暗的地下。母亲死后，父亲日渐憔悴，他给我取名念念，是想念、思念。

我从未过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那是家里人无法言语的痛。母亲去世后，父亲把我丢给了奶奶，他一个大老爷们，怎样换尿布，冲奶粉冲多少，他都不知道，他每天提着二两酒，坐在母亲的坟前，一坐几个小时，他走不出失去母亲的痛苦，他也不想看见我。可没有人心疼我刚出生时便没有了母亲。

抚养我长大的奶奶，也只觉得我是个丫头片子，不过我知道奶奶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总是说着不再管我了，可转头就把她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递到我手里。奶奶四十多岁的时候，爷爷因车祸去世，她一个人把父亲抚养成人，一路走来有多少辛酸，她从未与别人说起。

我长得越来越像母亲，父亲不堪忍受我总是在他面前晃悠。因为我总是喜欢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求他抱抱，他望着那一张酷似母亲的脸出神，可随即又一手把我推开，让我滚远点，别来烦他。后来，他告诉奶奶他要离开家了，去外面闯荡。我躲在门后，望着他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踏上了远方的征程。

奶奶说，父亲心里有他自己的痛，他不善表达，但让我记住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奶奶告诉我，父亲也曾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抚摸着我的脸颊，泪流满面，他也曾因拒绝我的抱抱而深夜自责。只是他无法度过心里的那道坎，所以他走了。

奶奶虽然嘴上嫌弃我，可我知道她的心眼好。她经常给别人说，我很可怜，出生时便没了亲娘。随后，她又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不要羡慕别人。如果村里人有人欺负我，奶奶就立马跑到人家去说个明白。她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该怎样对待人情世故。由于奶奶经常在耳边唠叨，我不想记住的事情，我也记住了。

我喜欢听奶奶说话，她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她从未见过外面的天空，但她却用自己的经验教会我很多事情。她让我不必理会别人的看法，要相信自己的感受和体验。别人说你是灾星，你就是吗？那是他们不了解你，你学习第一，干什么都有模有样，怎么会是别人口中的灾星呢？

是啊，我怎么会是不详之人呢？我曾经自责我的妈妈因为我而死，可那不是我能改变的。村里人不让小朋友给我玩，怕我把他们的孩子带坏了，直到后来看各科成绩都是第一，他们开始改变对我的看法。让自家的孩子开始跟我玩，我知道他们想让自己的孩子向我取取经。我没有什么经验，只不过老师讲得内容我都记住了。

十岁那年，我放学回家，老远听到村里人喊我说：“念念，你爸爸给你带了个新妈妈回来了。”

我疑惑不已，爸爸一走就是几年，我对他的印象是模糊的，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但听到他回来，我有点开心在里面，就像炎热的夏天里吃了一根冰棍，甜到了心里边。

“念念，你就是念念吧？”穿着一身休闲装的父亲冲着我说。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有点慌，几年未见父亲，我局促不安，我不知道我该对父亲说些什么。

“你都长这么大了，念念，来，快到爸爸这里来，让爸爸抱抱。”

我怯生生地走到父亲面前，他紧紧地抱住我，对我说着对不起，因为是他让我缺失了那么多年的父爱。

我看到他青筋暴起的手，泛起皱纹的脸，我知道岁月也未曾放过他，我已经不恨他了，比起小黄，我还有父亲，他现在也开始学着爱我。他拿着芭比娃娃递给我，他眼睛里有慈爱的眼神，是我不曾见过的，如今我见到了。

奶奶说铁树会开花，我想父亲大概是开了花儿。

“来，念念，叫娘，她以后就是你的娘了。”父亲指了指他身后穿着麻布衣服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娃，那大概就是父亲和她的孩子。

“娘！”我从未叫过娘，我以为我叫不出口，可我抵不住父亲无声地威力，我喊出来了。以后我也有娘了，怎么能不开心呢？好像可怜的只有小黄，它的爸爸妈妈从未来找过它，它只有我。

父亲和他带回来的女人举办了简单的婚礼，算是结婚了，而我每天放学也有了新的任务，就是负责照看弟弟。父亲不让我在奶奶家住了，他对奶奶说，要弥补这些年对我的亏欠。奶奶信以为真，便让我过去，尽管我不愿意，但我没有选择。我变得很勤快。我不仅帮忙照看孩子，更是做得一手好的家务活。我喜欢做饭，常常搬着凳子去灶台上做饭，后娘不是太喜欢我，虽然我能干很多的活，可我饭量也很大，后娘常常告诉父亲说我太能吃，一个人比弟弟和她吃得还要多。父亲安抚着后娘说，念念也是他的孩子，他能够养活我们几个。那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地父爱。

后来父亲陆陆续续又给我添了弟弟妹妹，一个人挣钱养活这么一大家子，确实很不容易。一次，我放学回到家，听到父亲和后娘的谈话，父亲说：“念念家务活干得那么好，不如让她在家帮你，你也不用天天那么辛苦。”

后娘说：“那她不用上学吗？”

“女孩子上学有什么用，还不如嫁个好人家。”父亲反驳道。

我那时对上学也没有那么渴望，不让上就不上了，于是我每天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或者外出去山里放羊。日子过得倒也充实，父亲和后娘再也没有觉得我碍事儿，反而欣慰他们有了这么一位能干的女儿。

斗转星移，在日复一日地劳作中，我渐渐地长成了大人的模样。而奶奶也在和疾病抗争中，不幸去世，奶奶走得那天，我伤心极了。就好像我明亮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她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真心对我的人走了，她说我要照顾好自己，任何时候，都要先想着自己。奶奶觉得我太善良，可我知道这些都是奶奶教我的。她曾经说过，人要善良、正直。任何时候，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不要做一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奶奶说那些话的时候，轻柔的如同软软的棉花糖，但无形中却飘进了我的耳朵里，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出落得愈发美丽，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后娘开始忙前忙后的为我张罗婚事，她的眉毛扭作一团，不知在密谋着什么？父亲让后娘给我选一户好人家，后娘表面答应着，背地里却以谁给的彩礼多，就让我嫁谁。

在那么多提亲的人中，后娘替我选择了张家小儿子张坤，他样貌并不出众，但他毫不吝啬金钱，后娘望着那些钱两眼放光，她恨不得我马上嫁过去。对于我来说，嫁给谁都一样，我听从父亲和后娘的安排。可能潜意识中我也想要逃离，想要过不一样的生活，可能奶奶的离开，对我的打击太大了。

在一个他们选择的良辰吉日里我嫁给了张坤，张坤虽然有点懒，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粗鲁不堪。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像珍藏的宝石。我和张坤没有感情基础，可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我们开始有了感情，我也深深地爱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久，我怀孕了，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唯独大嫂脸色有些难看，张坤的大哥张峰结婚了几年就是没有孩子。而我们刚结婚，就有了孩子，我知道她难免会有些不舒服。

我为张坤连续生下两个儿子，张坤、婆婆和公公乐开了花，他们觉得我是老张家的功臣，让他们后继有人了。

我远离了压榨我的后娘，嫁给了事事以我为主的张坤。我们的日子也在张坤不停挣钱的时候渐渐好了起来，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逆袭了，我的好日子到来了。

公公、大哥还有张坤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以前他们总是白天出去干活，可最近却变成了晚上出门。

我问张坤他们在做些什么，他让我少打听。后来我也不再过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事业。张坤拿回来的钱很多，在别人吃肉都需要考虑半天的时候，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出钱去买肉。想吃什么，根本就不用为钱发愁，我几次欲言又止想问张坤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非得晚上出去，但他都模糊解释过去了。后来我也就不问了，只要他往家里拿钱就行。

我们的生活比张家村里大多数人过得都要滋润，我以为我掉进了蜜罐里。我开始憧憬我们的美好未来，开始计划着如何让一家人过得更好的时候，生活给我了一道晴天霹雳。

他们三人被抓进了派出所，当我知道原因的时候，我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打探清楚。原来近日那么有钱，都是因为他们三个一起去偷人家电瓶换来的，甚至威胁单独在家的老太太把钱拿出来。最终公公被判了二十五年，哥哥判了20年，张坤18年。他们被判刑那一年，我和张坤的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八岁。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看不到一点希望。

嫂子在张峰被判半年后，改嫁他人，那时候我特别羡慕嫂子，幸亏没有孩子，无牵无挂，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的父亲和后娘劝我改嫁，不知道要等张坤等到什么时候，一个人带孩子以后的日子有多苦。可我舍不得我的两个儿子，他们那么懂事，又那么小，父亲已经进去了，母亲再离开，我心软了，单单想一想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我想象过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可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以前，我不用操心挣钱，现在我不敢停歇，忙着挣钱。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一边管孩子，一边工作。我先在一个小超市里干理货员，每月工资两千，除去两个孩子的开支，所剩无几。周六周日我没法管他们，便把他们锁在了家里，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在院里玩火。那天，我正在超市上班，村里人告诉我我家失火了。我骑上电动车拼命地往家赶，走在村西头时，我看到浓烈的烟从我家方向飘出来。我害怕极了，生怕孩子有危险。所幸，左邻右舍们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把火快扑灭了。两个孩子看到我回来，开始哇哇大哭。我看到被烧得一片狼藉的厨房，哭笑不得。

后来，我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开始和村里的妇女男人一起干活，张家村种香菇的比较多，我就和他们一起装锅，男人们能够干的活，我也开始干。别人装香菇袋子，我也开始跟着干。只要挣钱的活，我都愿意去干。

我很庆幸，两个孩子很懂事，上学的事儿从来不让我操心。大儿子18岁那年考上大学，可他父亲依然没有回来，儿子对我说：“妈妈，爸爸还回来吗？他回来又有什么用？”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跟他说。等他出狱回来，我的儿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到了结婚的年纪，而他已经老了。别人家开始盖小别墅了，而我家依然是曾经的平房和瓦房。我确实没有攒住多少钱，这些年，挣得钱全部供应了两个孩子，可我不后悔。

儿子说，等他毕业挣钱了，会让我住上新房。我对张坤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了，他是孩子的父亲，却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他是我的老公，却让我留守了一二十年。他是儿子，却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让老母亲一把年纪还在外奔波。

后来，我的小儿子也考上了大学，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村里人都羡慕我有两个好孩子，但是我知道他们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取得如此成绩。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异常喧嚣，而我的内心早已波澜不惊。

没有人会一直幸运，但也没有人一直糟糕。我曾以为幸运女神再也不会光顾我，直到看到两个懂事的孩子，他们就是我黑暗世界里的小太阳，永远闪烁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