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铛，铛，铛。凌晨一点，闵航的房门被敲响。他以为是医护人员来测体温，一看时间不太对，大半夜的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心升厌烦，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戴上口罩去开门，不管来干嘛他都准备好破口大骂了。
房门一打开，闵航拧成麻花的眉毛突然舒展开，骂人的话卡在嘴边。
“妈？你怎么在这儿？”
母亲笑着挤进房间说，“我来看看臭小子又惹什么祸了。”
闵航探身往走廊尽头看去，没有半个人影，回身关好门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什么时候醒的，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怎么还穿着病号服啊？不会是自己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吧？”
“隔离酒店的领导说你情绪不稳定，不是很配合工作，我想你那个倔脾气啊，可惦记你，就请领导们让我来看看。”
“不是，他们有毛病啊，跟谁说的，怎么还传你耳朵里去了。他们还有理了，把我圈着不让我去看你就算了，净搞这些小动作。”
“别这么说，人家是领导，肯定有领导的安排。”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闵航还有更难听的话，当着母亲的面骂不出口，“他们去把你接来的吗？脑子都被车撞了，这大半夜的把你折腾过来，真是一点儿人事儿不干。”
“特殊时期特殊规定，也不是针对咱们家，你得理解，要配合工作。”
“我理解他们，谁理解我啊！你在icu躺着，我在这儿圈着，干耗着，十四天！你都不知道这一周我怎么熬的，就隔半个城，愣是不让我去看一眼，万一…… 我不理解，我不想配合。”
“改变不了的事儿就接受，跟自己较劲儿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你说你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倔脾气吃了多少亏。三十多了，得学着圆融点儿。”母亲扫了一圈房间，发现桌子上一动没动的盒饭，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什么药？一罐一罐的，全是英文字儿我也看不懂，吃这么多犯不犯冲，有没有副作用啊？”
“维生素褪黑素什么的，都是些补充剂，营养药，不打紧，你儿子身体棒棒的，你看这肌肉，一点儿毛病没有。”闵航拍了拍肱二头肌让母亲安心，当然不能告诉母亲自己交替着吃的那些抗焦虑抗抑郁的药，让他几乎丧失了做人的感受。
“行行，反正你糊弄我我也不知道，一天天吃这么多药，你饭好歹也吃一口啊，胃怎么能受得了？你那个胃啊，得养。”
“他们这儿的盒饭猪都不吃。我吃的自己带的即食沙拉，放心吧妈。”
闵航拽着母亲的手，扶着母亲在床脚坐下，他在母亲面前半蹲下，仰头看她，说：“看见您好好的，我这心才算放下来点儿。”
“看不看见都得把心放下，”母亲捋顺着闵航的头发说，“你这才走一年，头发都长这么长了。”
“特意留的，帅吧。”
“帅，我儿子什么发型都帅。”
“我爸看到肯定呲儿我，说我不利索。”提到父亲，闵航情绪突然低落下去，“妈，别人不理解，您得理解我，我不是瞎闹。这次我赶回来了，都到您边儿上了，我得见到人，我得跟您说说话。”
“这不是在这儿了吗。妈妈知道，你爸的事儿你一直过不去。你太要强了，从小就是，爱跟自己较劲儿，总盯着自己那点儿不好，优点从来不看。你爸一直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养了这么个好儿子，我跟你爸都没什么文化，你上了大学，当过领导，现在又自己开公司，做什么都有主见，还求啥。”
“我走的路他都不认同，当初扔了铁饭碗跑那么老远，他嘴上不骂我，心里挺难受的吧，我知道。他没看到我结婚生子，也没等到我事业做出成绩。我让他失望了。妈，我想想这事儿就受不了，不敢想，一想就难受，特遗憾，那种遗憾怎么都弥补不了，就好像无论我再达成什么目标，无论再获得什么成就，都不一样了，就是弥补不了。妈，我是不是也让你失望了。”
母亲捏了捏闵航的手，摸摸他的头发，说，“净瞎想。爸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你干什么不重要，只要你喜欢。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也不重要，爸妈就是希望你有个自己的小家，一个人太累太孤独了，我们不能跟你一辈子。”
“怎么不能呢，妈，我爸不等我您得等我，再给我点儿时间，三年，不，用不上三年，一年，等我公司走上正轨，我就把您接到北京来。”
“打从工作开始你就一直这么拼，老想追着时间跑，没人能跑过时间啊，儿子。”母亲扯着闵航站起身，“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劳逸结合，你睡吧，妈妈看着你。等你睡着再走。”
闵航乖乖在床上躺下，母亲就像闵航小时候做了噩梦惊醒时一样守在一旁。闵航安心地闭上眼睛。母亲把脖子上闵航送她的玉坠儿摘下来放在闵航手里，折起他的手指，握好，还有余温。闵航有点急，想问母亲给他这个干嘛，但眼皮发沉，睁不开。
母亲轻轻拍着闵航说：“睡吧，妈妈跟你说说话。
那些药，能少吃就少吃点儿，还是得从内调。要养成好的生活习惯，按时按点儿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什么都不值得用身体去换。凡事都看开些，别为难自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家里的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好歹是个窝。爸妈一辈子也没给你挣出来什么，挺愧对你的。这房子你要是愿意回去住就回去住，想卖就卖，你说了算。别逞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没必要证明给谁看。
你爸不是老说，没有什么路是错的，选了咱们就不后悔。人生总有起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其实爸妈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比爸妈懂得多，很多话都不用爸妈再啰嗦了。
还有，儿子，你相信妈妈一定会尽力，但是，如果这次妈妈没打赢，你别怪妈妈，知道吗。”
闵航抓紧吊坠，心里念着：嗯，不怪您。您和爸，怪我吗？
母亲摸着闵航的头说，“傻孩子，哪有父母会怪孩子的，我跟你爸这辈子有你太知足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好了。就是心疼你啊，就怕你照顾不好自己，就是想多陪陪你。以后，慢一点，别追着时间跑，等等自己。你要知道，夜晚总会来，但是天也总会亮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地面，暖意爬上闵航的手臂，闵航醒了，迟迟不想睁开眼，他握紧空空的拳头，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涌出，顺着眼角流下。
医护人员在敲门，等着给他测晨间体温。这是第八天，闵航不想动，再没什么紧要，再没什么值得坚持和反抗。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没有妈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