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婧

        她是延安吴起人，我是榆林府谷人，地图上两点，隔着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却都落在陕北这片被信天游浸透的土地上。大学的初次见面，或许就是因为这“老乡”二字，领军训服时，她在人群中听到我说府谷话，辩出了我的陕北音，她热情地和我打了招呼。正是这口音里褪不去的陕北腔调，成了我们最初，也是最牢靠的认亲凭证。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归属，仿佛在异乡的水土里，忽然触到了一块来自家乡温热的石头。

        最初的熟络，我觉得袁婧是一个怪女孩，她忽然凑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在当时颇显时髦的iPhone 4s，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的认真，她问我：“你也用的苹果？你这是4还是4s？”那神情倒不像炫耀，像一个孩子在确认一件有趣玩具的归属。我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毫无铺垫，直白得近乎莽撞，却一下子击碎了我们之间那层礼貌的冰。后来再想起，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袁婧了，她的交往方式里，有种笨拙的真诚，不绕弯子，像我们陕北的风，刮得人生疼，却也刮得天地透彻。

        袁婧生得是极好看的。一双眼睛大而灵动，看人时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浑浊与算计。那不是如今常见的、被层层脂粉与精致眼线框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山泉般的清冽和聪慧。她身形纤瘦，90斤是她长胖的梦想，可谁又能想到，这副骨架里竟藏着个“体能怪人”。体育课上，她轻轻一跃，跳远成绩稳稳超过了两米，让一众男生瞠目。她瘦削，体检时站到秤上老师的第一反应是秤是不是坏了，但我觉得她始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其实袁婧不喜欢别人说她瘦，这是真瘦子才有的苦恼。

        袁婧最动人的地方，不仅仅是容貌或体能，更是她那颗赤诚的心。“仗义”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江湖气的夸张，只有沉甸甸的实在。朋友遇到难处，她是撸起袖子真上啊，更难得的是，她心胸开阔，好友的成就与幸福，她能报以毫无杂质的、比自己得了好处还开心的笑容和赞美。大学期末考试前，她要是寻来些复习资料，从不藏着掖着，总是大大方方地分享给全班同学。在她看来，大家都好才是真的更好。这种骨子里的慷慨与厚道，在如今这人人自保的大环境里，显得如此珍贵，像荒原上兀自燃烧的一堆篝火，我打心眼里喜欢她。

        我与袁婧，外表看来，或许都带着些陕北人常见的粗犷豪放，说话办事，风风火火，不喜矫饰。可我们知道彼此内里都藏着敏感细腻的乾坤，我们都能读懂对方豪爽大笑后偶尔的沉默，我们都认为对方是极“聪明”的人儿。这种默契，让我们这些年无需靠得太近，便能彼此映照。

        我喜欢独来独往，素来需要一片属于自己的空旷地带，袁婧懂我。她从不试图过分热络地挤进我的边界，不会用亲密的名义捆绑什么。我们更像是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系在深处或许相连，枝叶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彼此独立，共享阳光雨露。可每当风雨来袭，我若需要，一回头，总能看见她稳稳地站在那里，她会为我的事向她人开口求人，会给我买包装像小房子一样的银桥酸奶让我开心，会从家里把子长煎饼背到西安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吃子长煎饼，现在还是觉得很好吃，这样类似的“可爱”在她身上还有很多很多。

        时至今日，大学毕业已八年多，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被生活推着走向各自的轨道，此刻，窗外是异乡的灯火。我忽然想起吴起那座小城，想起初见袁婧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妖精（这是我给她起的外号），愿你眼中的清泉永不枯涸，愿你跳跃时那如鹰般的身姿，永远轻盈地掠过一切生活的沟坎，愿你往后仕途顺达，愿你一如既往赤诚勇敢，愿你始终被这世界温柔相待，愿你永远那么明媚潇洒。

        山高水长，你我皆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