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1）

第一卷 故人来

元至正二十三年，冬。

山东济南府，章丘县。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早。才入冬月，鹅毛般的大雪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压塌了村东头王老五家的茅屋顶，也压断了县学门前那棵百年老槐的枝桠。

元自实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呵出一口白气。

他生得高大魁梧，方脸阔口，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股老实人的憨厚。因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两只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村里人都说，元自实这人，打娘胎里就没带出半点机灵劲儿来，三岁能走，五岁能跑，到了八岁开蒙，一本《三字经》背了三个月，愣是只记住个“人之初，性本善”。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拎着戒尺问他：“元自实，‘性相近’下一句是什么？”

元自实憋得满脸通红，憋出一句：“性……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一尺子打下去：“那是第三句！”

元自实捂着手，憨憨地笑：“先生，俺是真记不住。您别生气，俺爹说了，俺不是读书的料，让俺回去种地。”

先生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走了。

就这么着，元自实读了三个月书，便回家接了父亲的锄头。好在他虽不识字，却有一身力气，又肯下苦功，家里的田庄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加上祖上留下的几十亩良田，日子过得殷实富足，在这章丘县里，也算得上是个中等人家。

他这人有个好处：待人实诚，从不与人计较。村里谁家揭不开锅了，他送两斗米去；谁家娶媳妇缺钱了，他借几两银子给，从来不催着要，也不问人家什么时候还。他媳妇常氏为此没少念叨他：“你这人，心眼实得跟石头似的，人家借了钱，你连个借条都不要，万一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元自实就嘿嘿一笑：“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呢？”

常氏气得拧他胳膊：“你就憨吧！早晚有一天吃了亏，看你哭不哭！”

元自实不恼，仍是笑：“吃亏是福，俺爹说的。”

这一年的冬天，有个同乡登门拜访。

此人姓缪，单名一个“荣”字，字君显，比元自实大两岁，在县学里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是村里公认的能人。他父亲早年做过一任小官，攒下些家底，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日子便过得紧巴起来。

缪君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说话斯文有礼，见了元自实，先拱手作揖，一口一个“元兄”叫得亲热。元自实这人最受不得人家客气，连忙把人往屋里让，又吩咐媳妇沏茶。

“元兄，”缪君坐下，端起茶盏，叹了口气，“小弟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元自实忙道：“缪老弟，你只管说！只要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缪君放下茶盏，面露难色：“小弟不才，前些时日托人走动了些门路，在福建那边谋了个差事。虽说官职不大，到底也是个出身，日后也好光耀门楣。只是……只是这路途遥远，盘缠不够，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小弟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求元兄帮忙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双手奉上：“这是小弟写的借据，纹银二百两，三年之内，定当如数奉还。利息按……”

元自实一把按住他的手，把借据推了回去：“缪老弟，你这是干啥？俺们是啥关系？还用得着这个？”

缪君一愣：“元兄……”

元自实摆摆手，豪爽地道：“你只管拿去！什么借据不借据的，俺不认得字，也看不懂那些。俺就知道，你缪老弟是个有出息的人，日后发达了，别忘了俺们这些穷乡亲就行！”

缪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低下头，感激涕零地道：“元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出头之日，定当厚报！”

元自实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说那些虚的。你等着，俺这就去给你拿银子。”

他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两大锭，外加一些小块的碎银，用一块蓝布包着，捧出来放在缪君面前。

“喏，二百两，你数数。”

缪君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元自实那张憨厚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深深作了一揖，郑重地道：“元兄，后会有期。”

元自实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着包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做了件大好事。

常氏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条白茫茫的路，叹了口气：“你呀，二百两银子，连个借条都没要，就这么给出去了？”

元自实回头看她，笑道：“怕啥？缪老弟是读书人，还能赖俺的账不成？”

常氏摇了摇头：“读书人？读书人心眼才多呢。”

元自实不以为意，转身回屋：“你这人，就是爱瞎琢磨。走了走了，进屋暖和暖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便是山高水远，世事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