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美食
小时候,最喜欢去外公家了。无论是去外公家,还是外公来我家,都令我狂喜不已。因为有好吃的。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口零嘴,别提多开心呦。
逢年过节,外公家就屯了好多好吃的,都是在外打工的表哥表姐买来的。有燕麦片、宫宝口服液、灌装小米辣、这些好东西,我从来都没吃过。燕麦片是最好吃的,撕开包装袋往嘴里一倒。咔滋咔滋,又香又脆,香甜浓郁的奶香味把我五脏六腑的魂都快勾出来了。
宫宝口服液居然也那么好喝,我妈担心我全部喝完,骗我说是用孕妇的尿做的,有股尿骚味。我才不信呢,明明是香甜糖水味,大人的谎言,我也能一一拆穿。见我妈和姨妈她们聊天,我再次偷溜进外公房间,取出刚开封的宫宝口服液。那是一支支玻璃灌装的咖啡色液体。需要用携带的小砂轮割开玻璃管子,才能倒出里面的液体,包装和医院接种的疫苗差不多。
我是不敢惊扰大人了,她们都不允许我喝,说是给外公补身体的。我拿出砂轮对准玻璃管子细瘦的脖子一使劲,玻璃立马断开,我开心地仰头全部倒进嘴里,刚好一口,啊,好甜啊!接下来开第二支,手指一使劲,玻璃片到插进手指,红红的血渗了出来,我吓得哇哇大哭。我妈一边骂我,一边给我包扎手指。外公紧张得把所有宫宝口服液都打开了,送到我面前。我顾不上手指的疼痛,一支接着一支猛,那快活劲,像是泡在糖水罐里。
平常日子吃得东西更少了,但外公家有一种特别美味的零食-毛桃干。外公种了一亩地的毛桃树,据说我妈怀我时嘴馋,但家里物资匮乏,啥都没有。于是,外公挑着扁担,走了50里山路送来五十斤毛桃。毛桃硬邦邦的,小小的,浑身都是毛,口感还发酸,味道并不好。但馋坏了的我妈硬是把五十斤毛桃全吃掉了。于是,出生后的我像极了毛桃,瘦瘦小小干巴巴。
后大了些,我也爱上了外公的毛桃,不是鲜果,而是桃干。在外公的而精心料理下,毛桃不负厚望,结了满树果子回馈外公。大家都不喜欢吃毛桃,上百斤桃子烂了多可惜啊。聪明的外婆灵光一闪,把桃子做成毛桃干。一筐筐摘来的桃子洗净,刷掉桃毛,对半切开,去核,然后丢进蒸笼里蒸熟。桃核是好东西,外公晒干都留着。蒸熟的桃子烂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刺鼻酸味,有点像煮熟的猪食。这东西也能吃?我满是怀疑。
等着哦,外公会变魔术。他把这些软烂的桃子在竹席上依此摊开,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到了傍晚,软烂的桃干就变成硬邦邦的棕色了。外婆满意地捡起一块块桃干放进塑料袋,晒了满满一大袋子呢。外公早在灶台升起了火,炊烟袅袅升起。外婆舀了大半碗桃干,放进去两大勺白糖,然后放进蒸笼里蒸。蒸笼四周腾起一股股缭绕的雾气,一股好闻的话梅味袭来,我咽了咽口水。
半小时后,外婆揭开蒸笼盖,端出深咖色的毛桃干。此时桃干饱涨汁水,水润润胖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果味,相当诱人。我用白瓷勺子舀起一勺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糖水激活了所有味蕾。而桃肉软软糯糯,还带着点儿嚼劲。桃子的酸涩感没了,生硬感也没了,而多了更多层次感。不知要比桃子好吃几百倍,桃干初尝一口是甜的,接着是酸的,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让人欲罢不能。半碗桃干一下子就吃光了,就连最后一滴汤汁也不放过。
回家前,外公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小袋桃干,说让我妈放几勺白糖给我蒸着吃。馋虫附身的我,很快就把那一袋桃干吃光了。坐吃山空时,外公挑着沉甸甸地扁担来了。我忙趴到大竹筐上瞅,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每只框里放了三个碧绿的大西瓜,藤条还是嫩汪汪的,应该刚摘下来。“只有西瓜啊......”我失望地撇撇嘴。“你舅舅瓜地里刚摘下的,放凉了再吃。”外公早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皱纹笑得挤作一团。
他一边笑一边往衣袋里掏,手抖啊抖,我眼睛紧盯外公颤动的手,呼吸加促。一小包东西掏出来了,包着红纸。我迫不及待地帮外公解开,是一包桃仁。烤坚果的香味一下子涌入鼻子,抓了一把丢进嘴里,随着果仁被研磨,香味在扩散,甘甜在渗透。“外公,你哪来这么好吃的坚果啊?”“毛桃是个好东西,桃干好吃,里面的桃仁更是宝。放上一把沙子,锅里一炒,香满屋,可惜你外公没牙齿。”外公笑得弓着背,露出满口萎缩的牙龈。
到了端午节,外公会来送端午。他捎来几个外婆包的芋头粽,一个三角形香囊,几个咸鸭蛋,还有好几包路边小店买的零食。居然有零食!有话梅干、辣条、还有一包鱼皮花生。我几乎兴奋得尖叫起来,都是我想吃平日却吃不到的,还是外公懂我啊。我妈把红线香囊挂在我脖子上,说是外婆亲手做的,能辟邪。香囊我也喜欢,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茶叶香,还有淡淡香草味。妈妈说里面有大米、茶叶、还有几味药材,说经常戴我会长得壮实。能壮到放倒利云?这么神呼,那我就天天戴。
芋头粽和咸鸭蛋我们是早饭时吃,就着稀饭别提多好吃了。特别是咸鸭蛋里的蛋黄,简直令我销魂。敲开蛋壳空的一头,剥开蛋壳(怎么判断哪头空的呢?我爸说放在亮光下一照,略透明那头就是空的)然后插进筷子,一股红油滋滋冒了出来。我迅速用筷子尖挑起一大块,便看到油汪汪相当美味的蛋黄了。蛋白太咸了,我不爱吃,我只吃蛋黄,自己的蛋黄吃完还想吃我妈的蛋黄。我妈威胁我,若是不吃蛋白,以后就不让外公送咸鸭蛋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把咸得发涩的蛋白咽下。既然蛋白、蛋黄同出一家,怎么味道天差地别呢?真是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啊!
月亮越来越圆,快成一个月饼时,我知道吃月饼的时候来了。中秋来临之际,我们这有送中秋习俗,就是长辈给晚辈送两桶月饼,一般是一桶麻饼,一桶五仁月饼。末日下午,在门口玩石子的我瞥见外公驼着背慢慢走来,他手臂上挂着的袋子晃来晃去。外公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弯成一个半圆。而他脸上的皱纹像田间水渠,更深更密了。
外公暴瘦的手颤巍巍地掏出一桶又一桶月饼,我一边吞口水一边打开包装。外面包着一层白纸,打开后里面套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里齐整地码着十个烤得微黄掉皮的月饼。咬一口,软化的酥皮滚落一地,露出丰富的内陷。有核桃仁、花生仁、红绿丝、芝麻,馅料被白糖猪油紧密地粘合在一起,每一口都很丰富,很过瘾。
“好吃吗?”外公眼睛眯成一条线。我满嘴月饼,鼓着腮帮子慌忙点头,眼睛撇向令一桶月饼。“打开看看。”看穿心思的外公递给我。这通月饼的包装纸绘着红色图案,是一只嫦娥在奔月。包装纸都这么好看,里面的东西应该更好吃吧。撕开包装纸,安静地躺着十个微黄的月饼,两侧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白芝麻已被烤得焦黄,阵阵芝麻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牙齿咬开扎实的饼皮,充盈着芝麻糖,芝麻香在舌尖弥漫,蔓延至整个屋子。我似乎看见香甜的芝麻糖汇成一条香流,在屋子里蜿蜒缠绕弥散。而到了中秋节那晚,怀揣两月饼跑到隔壁利云家,我们坐在门槛上,对着大月亮,啃着大月饼,月色很美,心头更美。
等我稍大些,外公就很少来我家了,他要帮舅舅家干农活。经常去女儿家,会遭闲人闲言碎语,小辈嫉妒。于是我们便去外公家,外公家好吃的越来越少了,桃树都砍掉了,听从舅舅的建议种了桔树。外公外婆的手艺似也大不如从前了,烧出来的菜黑黢黢、黏糊糊的,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我便不再去外公餐桌蹭饭转向舅舅的餐桌。
外公忙得不可开交,背越来越驼,除了料理菜地还要每天上山砍柴,然后是劈柴。舅舅柴房里的柴火堆了半屋子,他依旧日复一日地砍柴劈柴。外婆也很忙,每天还要帮大孙子带孩子,根本无暇顾及我。某日,舅舅突然急匆匆地跑到我家,说外公突然一睡不起,去世了。
“昨晚还吃了两大碗糯米饭,砍了一大堆柴,力气好得很,怎么人突然就没了?”舅舅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着。自此,我少了一份念想,也少了一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