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

又到了流感肆虐的季节。今年流感来势汹汹，女儿班上三分之一的同学发烧请假，不得不停课一周。

这一停，打破了我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平日里，姐弟俩上学时间一致，我只需在放学时接一年级的儿子——他比六年级的女儿早放学一个多小时。如今女儿停课，送儿子上学的任务便落到了我肩上。

陪伴儿子上学的路上，他总是欢欣雀跃，小嘴巴说个不停，把能想起的趣事都与我分享。到了校门口，他挥挥手，小跑着朝教室奔去。望着那个奔跑的稚嫩背影，我竟眼眶发热。

忽然想起曾读到的一段话：“所谓父母子女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是啊，孩子们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个念头让我不禁回想起与女儿相伴的十一年。

生女儿的时候，在产房由于力竭，昏迷了过去，等醒过来，被告知女儿吸入羊水，住进保温箱，大概需要一周时间。

第一眼见到女儿，是在她出生后第三天。隔着小小的窗子，看见小小的她，赤裸着身体，头上插着输液的针头，无助地哇哇大哭。我心如刀割，在周围人的欢声笑语中，我的泣不成声显得那么违和。

等到女儿出院，第一次抱她入怀，小小的人儿，我视若珍宝，仿佛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之后的日子，三岁之前的每一天都是与我形影不离的。我知晓她的每一个情绪，记录她每一步的成长。上山摘野花，捡拾枯枝落叶是她最大的乐趣。

三岁上幼儿园，第一次分离。她在园内哭得撕心裂肺，我在园外泣不成声。这样的场景持续了三天，她哭肿了眼睛，我的心也疼了三天。

四岁，在幼儿园有了自己的朋友，学习了很多新技能，开始认识颜色数字和形状。在幼儿园的美术课上，画了彩色的棒棒糖和绿色的爱心送给我。还用稚嫩的嗓音唱过一首暖心的歌:妈妈陪我玩耍，妈妈陪我长大，还给我温暖的家，送她一朵小红花，表示我爱她……

五岁那年，弟弟出生。为了不影响她睡眠，我在床边摆了小床，开始分床而睡。也正是在那一年，她突然长大了许多——学会自己洗澡、洗脸擦面霜，在我照顾弟弟忙不过来时，主动帮忙做力所能及的事。

六岁上小学，小小的身影汇入哥哥姐姐的队伍。我轻声唤她，她回头甜甜叫一声“妈妈”，然后依依不舍走向教室。因抽不出身接送，她六岁就开始独自上下学。我常站在窗台前，望着那个背着大书包走过天桥的倔强身影，心中满是心疼。

七岁分房睡。她抱着超大娃娃，躲在娃娃肚子下，常常半夜抱着枕头想来和我睡。我从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夜晚，过一天便少一天。

八岁登台表演独舞，穿着漂亮的舞服，编着酷飒的发型，站在闪烁的灯光下，自信翩翩起舞。我在台下泪流满面——我的女孩，真的长成了一只漂亮的小天鹅。

九岁有段时间成绩下滑，我常怒不可遏地吼她。她从不记仇，总是默默收拾自己的书包，悄悄倒一杯温水，用自己的零用钱给我买各种小礼物，说“妈妈开心我就开心”。

十岁时，她不再总想找我一起睡。有时我邀请她同睡，她会拒绝，说喜欢自己睡一张床。她开始写日记，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我从不干涉她的小世界，只是有些失落——我的女孩，似乎没那么依赖我了。那曾对我毫无保留的世界的大门，已然慢慢关闭。

今年十一岁，个头快要赶上我。在家时，她常待在自己房间，但依然会与我分享许多事情，邀请我一起阅读好书，交流心得。只是在我偶尔拥抱时，她会害羞地躲避。我不禁思索：是不是我太严厉，让她不愿亲近了？

明年就要上初中，然后是高中、大学……留在我身边朝夕相处的时间，竟只剩下六七年。想到这里，突然难过得不能自已。

那个曾经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正在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告诉我：不必追。

流感终将过去，停课也会结束。可我知道，有一种“停课”正在慢慢发生——她从我的生活中渐渐“停课”，去奔赴属于她的盛大课程。

而我能做的，只是站在时光的此岸，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弯的地方。不必追，不能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