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
《肥皂》是鲁迅先生的一部短篇小说，全文五千多字，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北京《晨报副刊》，后来收录进作品集《彷徨》。
小说情节简单：主人公四铭是位爱穿马褂的中年绅士，有一天从街上买了块很贵、很香的肥皂，回家给妻子。妻子四铭太太一开始很高兴，因为平时自己只舍得用最便宜的皂荚洗脸洗脖子，难得用这么高级的香皂。
然后，四铭大发议论，愤愤不平地说现今世道太坏，大街上来了位外地十八九岁的女讨饭，讨来东西先孝敬旁边的祖母，孝心可嘉。然而围观的人多，慷慨施舍的少，两个光棍还趁机调笑。正说得起劲，四铭太太勃然大怒，骂四铭不要脸，说原来肥皂是四铭买给孝女的，让四铭去把孝女接回家来用肥皂咯吱咯吱洗一洗，供起来。
四铭被骂得狼狈不堪，恰巧两个朋友登门，商量文社征文题目。三个人又讨论了一通大街上孝女和光棍的故事，嬉笑怒骂一番，总算达成共识，拟好了征文题目。
第二天一大早，四铭太太似乎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开始用肥皂了，大洗特洗，连两个耳朵后面都堆满了白色的肥皂泡。小说至此结束。
下面，从文本分析的角度，谈一谈人物与主题。
一、出场人物
小说先后出场十一个人物，其中屋子里是四铭一家五口人，后来登门拜访的两人是四铭的好朋友，另有大街上的四个人，是四铭聊天时提到的。
1.四铭太太：不知道名字，按照当时习惯做法，既然嫁给了四铭先生，自然称呼变成四铭太太。她是终日操劳的家庭主妇。大多数情况下，总是附和丈夫、给足丈夫面子。尤其在儿女面前，给丈夫帮腔，维护他一家之主的尊严。然而一旦生起气来很可怕，会不管不顾地把丈夫骂得狗血喷头，因此丈夫一向让她三分。她似乎读书不多，并无多少学识，但凭着女性的敏感本能，看穿了丈夫买肥皂的隐秘、曲折、丑恶而真实的目的，当着孩子的面，毫不留情地怒骂。
2.秀儿：八岁，四铭夫妻的二女儿。抢着看肥皂，抢着要肥皂包装纸，活泼可爱的儿童本性。能够给母亲帮忙糊纸盒挣小钱，能够帮忙做家务。因父亲恪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观念，故八岁了也没有上学。估计以后也不会上学了。
3.四铭：主人公，恪守传统观念的老派绅士，无意中看见大街上有孝女讨饭，听到两个光棍下流无耻的调笑，瞬间起心动念，到商店买了块很贵很香很高级的肥皂。买肥皂时左挑右选，太贵的不舍得，太便宜怕货色不好，一幅斤斤计较装模作样的穷酸相，惹得旁边两个学生模样的男青年嗤笑，用英语骂他Ｏｌｄ-ｆｏｏｌ（老傻瓜）。四铭不懂英语，听成了“恶毒妇”，回到家让儿子学程帮他翻译“恶毒妇”何意。
4.招儿：小女儿，大约三四岁，吃饭的时候和母亲左横并坐，与独据正位的父亲、对面的哥哥姐姐，组成一幅结构平衡、符合传统习惯的画面。招儿是最小的配角，填补了画面的空白，少了她，画面的平衡美感就会有些缺失。晚餐时招儿不小心带翻了饭碗，菜汤流得小半桌，这本是极小的过失，但是四铭凶巴巴瞪大眼睛，把招儿吓得要哭。这个细节很有生活气息，侧面写出四铭恪守传统观念的严厉的育子之道。晚餐后玩耍，手指在脸上无意识地抓，父亲看见，疑心连小孩子都跟着母亲嘲笑自己，侧面写出四铭的心虚，草木皆兵。
5.学程：四铭夫妻的大儿子，在父亲面前毕恭毕敬唯唯诺诺，是封建礼制教育下的乖孩子。在比较现代化的学堂读书，帮父亲翻字典查找单词无果，招来训斥，后来好不容易查到了却又不敢说，又被训一顿。学程实在是个善良懦弱的好孩子。他遵守父亲的“庭训”，每天练八卦拳。八卦拳是中国传统拳术的一种，多用掌法，按八卦的特定形式运行，"五四"前后的封建复古派把它作为"国粹"加以提倡。父亲的朋友登门，他需要点蜡烛照路引到书房，执子侄礼。
6.何道统、卜薇园：二人结伴，晚饭后拜访四铭，商量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然后赶去报馆。二人是四铭的朋友，也是同一类型的绅士。
7.两个光棍：看见十八九岁的女讨饭，肆无忌惮调戏说：不要看得这货色脏，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
8.孝女：说外地口音，十八九岁，在大街上乞讨，讨来的东西先给瞎眼老祖母吃，被围观众人称赞为孝女。
二、各个人物及“肥皂”的不同出场方式
四铭太太和秀儿：坐在北窗糊纸锭。挣小钱贴补家用。颇有生活气息的场面，侧面写出家庭经济状况一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四铭：太太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声响，知道四铭回家，进到屋里了。写出四铭走路的特点，侧面写出端正持重的性格。也写出了多年柴米夫妻的熟稔。
学程：母亲提高了喉咙尖利地叫他小名，就听到皮鞋声橐橐的近来，不一会，学程已站在她面前了，只穿短衣，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着油汗。因在院子里练八卦拳，没有听见父母亲的召唤，所以来迟了。
何道统二人：“四翁！"外面的暗夜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恰好把四铭从尴尬境地解救出来。
以上，所有人物的出场方式都很简单，相形之下，“肥皂”的出场，实在隆重极了：
1.四铭耸肩曲背，狠命掏着布马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这几句，写出四铭的肥胖，掏东西艰难，可见肥皂是珍藏在中年胖子的衣襟深处。
2.葵绿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秀儿即刻跳过来要抢着看，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众人观察这高级货，看得真仔细，连包装纸都看得清清楚楚。秀儿出于儿童的好奇心，想抢先看，母亲推开不许，可见母亲第一眼已经喜欢上了肥皂，因此珍惜。
3.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同上，拆开包装纸，继续仔细观察。颜色、形状、气味、里外两层不同的包装纸，全部一一查看到。天啊，对于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来说，这简直是对待稀世珍宝的态度。
对于四铭来说，如此一层层剥去外衣，露出光滑的肥皂本身，还伴随着说不清的香味，也许这个过程，会有类似剥掉年轻女人衣服的隐秘快感吧？
鲁迅讽刺起绅士来，向来毫不留情。比如《而已集》里他那段著名的话：“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4."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将那葵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着说。——继续写四铭太太对肥皂的爱不释手，捧着闻着，与下文发怒说我不要肥皂、我不配，形成鲜明对比。
5.在丈夫的注视下，四铭太太脸红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后，有积年的老泥，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对着这葵绿异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而且这热又不绝的蔓延开去，即刻一径到耳根。她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拚命的洗一洗。"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荚子是洗不干净的。"她自对自的说。——手头不宽裕、家务忙碌的中年妇女大都如此吧？不修边幅，粗糙，邋里邋遢，无心修饰打扮自己。在高级洋肥皂面前，四铭太太害羞了，并且为自己辩护，言下之意并非自己懒，而是皂荚的去污能力差。
6.秀儿招儿伸手来抢葵绿包装纸，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们，裹好薄纸，又照旧包上葵绿纸，欠过身去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原样包装好，连包装纸都不舍得给孩子玩，还放在高处，让孩子够不到。可见异常珍惜。
三、人物刻画方式
四铭：眼睛细小，胖，走路缓慢仿佛戏台上的老生。爱穿马褂，不穿西装或者中山装，表示自己是传统文化的支持者。喜欢议论时事抨击时弊。
四铭太太：平时还算温和，一旦发火，陷下的两颊鼓起，而且很变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
何道统：嗓门大，性格更直爽，听四铭讲述“咯吱咯吱”的故事，大笑，笑得停不下来。
卜薇园：性格更安静，也更执拗、迂腐，与四铭有些小争执最后和解。卜薇园无视别人的苦难，看见孝女乞讨，一毛不拔，还上前问孝女是否会写诗，如果会写诗才有趣。这种问话，同两个光棍的“咯吱咯吱”比起来，大同小异，一样无耻。四铭准备写文章表彰孝女，卜薇园首先反对，再次强调孝女要会作诗才有趣、这句话真是打了多少酸腐假文人的脸！
四、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冲突
本文写于一九二四年，中华民国成立十二年了，各种新旧思潮、中西观念同时混杂并存，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冲突不断，四铭这种绅士，既要给自己贴上开明、文明的时髦标签，骨子里又挣不脱传统腐朽观念。具体细节表现如下：
1.光绪年间，四铭提倡开现代化学堂的，可万料不到学堂的流弊竟至于如此之大：什么解放咧，自由咧，没有实学，只会胡闹。简直应该统统关掉！
2.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3.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忌惮，将来只好像那光棍。
4. "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以挽颓风而存国粹文"（总统，现代化制度的产物，孟母代表传统文化。）
五、对话分析
1.四铭告诉妻子：两个光棍，肆无忌惮地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两个光棍随口调戏孝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流氓的无耻语，却触动了四铭内心深处的痒痒肉，结果四铭果然去买了肥皂。光棍固然无耻，四铭的本质上未必又高尚多少，因为四铭和光棍同样一毛不拔不舍得布施，同样以别人的痛苦为乐趣围着孝女闲看热闹。光棍虽无耻但也坦荡痛快，四铭买了肥皂却假装关心妻子，还在妻子面前扮演道德卫士谴责光棍，结果假的真不了，被妻子识破，挨了顿痛骂，活该！
2.何道统大笑："哈哈哈！两块肥皂！咯支咯支，哈哈！"四铭沉下脸来了责备他胡闹。——何道统更爽快，四铭竭力维护绅士形象。
3."哼，"她低下头去了，久之，才又懒懒的问，"你给了钱么？""我么？——没有。一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讨饭，总得……。""嗡。"她不等说完话，便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下去。昏黄只显得浓密，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四铭长篇大论愤愤不平抨击人心不古，无人布施孝女，四铭太太只关心一个实质性问题：四铭布施了没有。家庭主妇更注重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家庭经济利益，没有四铭那么多不着边际虚头花脑的愤世嫉俗。如果四铭布施了，估计四铭太太肯定会生气，骂四铭不会过日子把辛苦钱往水里扔。只要丈夫没有乱花钱，妻子就放心了，其他的都不关心，眼前的晚饭肯定比八竿子打不着的世道人心更重要。
4.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是不要脸！"
骂得痛快！四铭太太虽然没读多少书，这句话概况得实在有水平，简洁，狠辣，直捣黄龙，直戳命脉，一击毙命。所以四铭溃不成军，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5."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四铭挨了妻子痛骂，挨了朋友嘲笑，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总觉得两个女儿在背后嘲笑他。
6.“唧唧足足”。这也算是对话吧，而且在小说里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
第二次：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
四铭有点类似当今的键盘侠，道德感极强，总是不停地谴责别人，可惜他的长篇大论无人应和，无人赞赏，他也只好耍耍嘴皮子，看不惯的事情太多，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够改变的太少。
除了发牢骚，啥本事都没有，无可作为，所以心里憋闷，只好在院子里转着圈走，脚步声太响，又不小心把母鸡小鸡吓着了，他赶快放轻了脚步。这处细节，反复出现两次，令人哭笑不得。
四铭习惯性满口仁义道德、却又同时管不住自己的一颗春心，也就是弗洛伊德说的本我。他经常心旌荡漾，有贼心没贼胆，批评他是伪君子，并没有冤枉他。
可是他仅仅有小毛病，无大恶，怕老婆怕得厉害，连鸡都不忍心伤害，他实在不算是坏人。
可是他的孤独显而易见，月下独自散步到很晚，心里苦闷无人倾诉无处排遣。虽然有妻子，儿女双全，朋友蛮多，他依然感到深刻的孤独。
可是他虽然孤独苦闷，却又让人同情不起来，甚至觉得滑稽可笑，仿佛马戏舞台上穿五彩衣戴红色大圆假鼻头的小丑……
这就是经典文学作品的力量，写人剥皮入骨，写世五味陈杂。多年前的现代文学课堂里，老师细致分析过这篇小说，多年后我再次看它，依然会时不时捧腹大笑，然后掩卷沉思，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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