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
张驰站在画架前,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修女,画笔的轮廓在夕阳下镶着金边。画室里只有一张门板做的床,一个会摇头的电风扇,剩下的东西无外是画架、颜料、笔刷之类。还有一个倒扣过来的涮笔桶,全当吃饭的桌子。
这一间简陋到极致的画室就是张驰的藏身之所,它原本是父亲的工作室,几经变迁后,终于成了张驰的画室兼卧室。虽说简陋,但窗外的风景很美,群山环抱,四季不同。
寒冷的早晨,烟雨蒙蒙,南迁的鸟群大声鸣叫。声音孤独明亮。橘树的叶子还没落尽。红色的,金色的孤零零挂在漆黑的枝上。天刚刚亮起来。张驰张开嘴让冷空气肆无忌惮的进入体内。她很清醒。她很明白。
夜晚,淡雪青和暗橘红两大色块泾渭分明的割据窗外的天空。张驰穿行在洒满月光的画室里。那感觉像是一只冷水鱼,破开结冰的水面向前穿行。月光照在她细密的鳞片上,发出三青色的光。
下雨时,窗外满是男人忧郁的脸孔,是微微发重的灰青色。橘树蓬松的顶端,软软的趴在窗玻璃上,组成变化莫测的图案。 时间安静柔软像小女孩的下巴。
天晴时,空气透明,每一个看不见的分子都在太阳下发出灰白色、淡紫色、粉青色的光芒。
这样的日子不知多少年周而复始,就如情人的手臂,深情拥抱她。
接连几周,张驰都无法下笔。
事情总有进展顺利或者不顺利的时候。她感觉焦躁和愤怒,又无能为力。
某天夜里,她照例把自己放在火盆上煎熬。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还是面对空空的画架。脑子里呈现出庞杂、绚丽的色彩,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充满诱惑,她调了无数遍色始终无法满意。她只好用力想像那些颜色,可它们像一只只影子难以扑捉。
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弄的自己精疲力尽。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窗外漆黑一片。那感觉糟透了,像一只困兽,在牢笼里挣扎。
她的脸因为焦躁而变的通红。
她沮丧、哭泣,坐在地上抽烟。最后喝起酒,不知喝到第几杯时,突然有了一种感觉,那是一个类似磁场的“场”,似有似无的。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张驰握住画笔。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打响了,没有硝烟,但战争的一切本质都已具备。最开始她藏在一块木板后边,很快被发现,她逃脱,迅速进入一片森林。 躲在一条小溪边,她开始意识到,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出击。她在黛色的草丛中爬行,露水沾满头发和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切忽然模糊不清了。
张驰在一个睡眠的临界点浮沉,奋力挣扎。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来时,她从梦中弹了出来,紧接着,她看到画室里有一对做爱的男女。男人脊背光滑,女人丰盈饱满。他们侧对着她,旁若无人地做爱。阳光从树梢穿过最低的窗棱将张驰钉在对面的墙上。她简直无法动弹,着迷般地看着他们。男人和女人身上皮肤的颜色一点一点变化着,从金棕色变的浅一些,再浅一些,最后变成浅黄色。
这一天同时经历了阳光和雨水,早晨阳光明媚,午后开始落雨。这一对男女最开始在阳光里温暖脊背,后来在雨水中相互调情。
最初的几个星期,张驰用粉红、橘黄让他们的肌肉具有隐秘的欲望,再用大红、赭红描绘他们热辣明媚的嘴唇,让性感的味道充满整个画布。但很快她就厌倦了这一表达方式,毕竟爱情这玩意远远不能满足一个画家对世界的欲望。
接下来,痛苦和愤怒再次占据了她的头脑,她开始用充满攻击性的线条勾勒了男女的外部形体。
又过了几星期,张驰不得不停下。
她不知道这对男女最终将去向何方。它已经失去控制,事情不再简单的由画家本人控制,它仿佛已经具备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