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

团聚

在中老边境，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提供新款跑道鞋。这是中国人麦乐开设的。

墙体的上跑道鞋广告赫然醒目：日行千里，新潮拉风。欲购买者，请详情咨询美国乐陶陶鞋业有限公司。若有疑问，欢迎致电热线xxxxxxxxxxx，经理麦乐。工作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

尽管价格不菲，十六美刀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小一百。但物超所值，因此仍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麦乐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敌人的炮弹在身旁爆炸。人虽只受点轻伤，却伴随脑震荡导致失忆。作为伤员回到祖国后，休养了三五个月。

每次睁开眼，脑部总隐隐作痛，如针刺一般。一切几乎没有变化。流浪猫时常光顾，有时会给它一些剩饭。它也吃得津津有味。门前的树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目光投向窗外，看见明媚的阳光和三五成群的行人。说不出的一丝怅然，犹如黄叶徐徐降落。怔忡中，时间仿佛静止。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习惯性地摸索床头的温开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不尽的畅快直冲天灵盖。轻车熟路地刮胡洗漱，镜中人登时荣光焕发起来。

然后沿着林中小径漫步，一大圈后掉头。偶尔碰见几个熟人，打声招呼。

有时陷入沉思，为什么会在此定居。那些人又是谁，只觉仿佛熟悉。

还有不知何时冒出的人物剪影和事件碎片。而此刻，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这些年的风言风语，与种种生活上的不便。那些莫名其妙的、不知自己过去为人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麦乐仿佛忽然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初次邂逅是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敌方女兵俘虏。日复一日的相处，不免暗生情愫。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人在光线明灭的山洞里摸索彼此的身体。一夜过后，清晨世界一如往常风和日丽，然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

等到许久之后，麦乐才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女人和一年半载的生活。

那时，执行任务途中。突然闪出一人一枪，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女兵。

女兵将他用绳子绑了。缓缓退入山洞，而她却没有伤害他。还分食物给他。他曾在部队补习过一些老语，足以勉强沟通。夜晚的时候，她依偎在他怀里，一起数星星。

她说她想家了，还说很多人和她一样不想战争。也逃了出来，家乡多山这里其实就和家一样。

一次上药时，她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不由打闹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模糊了身份与国籍。此刻只有最纯粹的，男人和女人。

长期的相处下，愈加体会到老挝姑娘的温柔顾家。她犹如星光，点缀了他的人生。

十个月后，儿子出生。渐渐忘记祖国和部队，直到有次见到一个印有中国字的饮料瓶，归国之情从未如此强烈。其实内心也有短暂挣扎，可一想到错过了就可能永远如野人隐居。他顿时下了决心。

谋定而后动。经过从老挝姑娘嘴里套话。终于获取些必要的情报，趁着一次她出去采果，摸黑来到中老边境线。此时战争如火如荼，一个不小心空投的炸药在身旁炸响。再醒来时几乎不记得一切，此时身在战地医院。不久后，依据档案遣返。

那在山洞里的温馨岁月，便开始悄无声息地无限期封存。

他的目光微微湿润，仿佛山泉水从石缝里汩汩而出。又如流云若无其事地从山峦间飘远。

麦乐从不是一个人，他有过家庭，有爱他的妻子，可爱的儿子。他倍感欣慰。直到暮归的鸟鸣将他如流云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麦乐决定联络起来，与过去搭建一座稳固的桥梁，不让它再断裂。

于是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开了最初提到的小店。希望有生之年据此守候，盼能再见到自己温柔美貌的妻子，并与自己的儿子相认。

时间一晃就是十一年。

这天，从店门外远远看到有名妇人，前来买鞋。几乎一眼相认。

“阿兰。是你。”

“是你吗。麦乐。”捂住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我。我是麦乐。你的丈夫。我又回来了。在这苦等了你十一年。十一年，人生有几个十一年。还好终于又能见到你。我们的儿子应该长大了吧，娶妻生子了吗？”

“你跟我来。”

麦乐一路跟着阿兰穿过马路，越过街道，最后沿着小径来到一户人家。

阿兰说，“就是这了。”

阿兰喊出儿子。他还是单身。

现在结婚太难了。“哪像当时你和我。”她不禁羞红眼眶。

麦乐只是望着，嘴角掩不住笑意。

儿子犹如一个模子刻出。

他说，“你就是父亲吧。常听母亲提起您。进来坐。”

而很快，麦乐稍叙寒暄后。征询了母子意见，在不假思索同意后。便起身准备回去收拾行李，即日起和妻儿一起回国。他们的生活，终于功德圆满。

生活如圈。多少次以为在圈外，实则回到起点。这一次，却更坚实。麦乐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