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在50年代，我外公外婆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粤西一个小县城的糖厂工作。后来，我爸妈也成了糖厂的工人，我从小就跟他们住在厂里分的平房宿舍。我出生没多久，外公就因病去世了。我爸说，外公走之前跟他讲，找老婆要找贤惠的。这话不像是叮嘱，倒像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总结。外公外婆是四川乐昌人，外公性格文静内向，外婆却刚烈暴躁。那时候的大学生可稀罕了，他俩都是工程师，具体负责啥工作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很受人尊敬，确切地说，很多人有点怕我外婆。那时候，糖厂经营得还不错，场地特别大，有点像现在的大型小区，划分了住宿区、办公区和生产区。每天，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焦糖味。

我大概4岁时，外婆快退休了。我常跟着她去办公室，总能看到她和别人吵架，嗓门特大。她是四川人，带着很重的四川口音，却说着我们粤西的化州话，听她吵架特别有意思。有时候，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别人根本没听清她在讲啥，她就更气愤激动了。外婆爱喝酒抽烟，退休后酒喝得更凶，身上总有股浓烈的酒气。她对邻居和同事都挺凶的，只有对我特别慈祥。她从没对我说过重话，我提的无理要求，她也尽量满足。

80年代，有台电视机可是很有面子的事儿。我外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台电视，还自己装了接收天线。我家一下成了热门地儿。那会儿在播《霍元甲》，我家里外外全是人。电视接收天线信号不好，播到关键情节就雪花一片。这时候，就有人为了全厂人爬到屋顶去调整天线方向，和《我和我的祖国》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糖厂有榨季，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爸妈都要值夜班。我记得是个冬天，特别冷。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被窝里一阵冷风灌进来，妈妈就不见了，换成外婆在我旁边。她常把我的脚夹在她大腿中间给我保暖。

我童年要么在厂里追着小鸡小鸭疯跑，要么就屁颠屁颠跟着外婆在厂里到处转，晚上陪她看电视剧，《聊斋》成了我童年的阴影。有天晚上，我突然想到外婆有一天会离开我，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嘴里念叨着“我不要你死”。外婆不知所措，问我咋回事，我一直重复这句话，可她就是听不清。她轻轻拍着我的背说：“不哭不哭，外婆在。”

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