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寻光者

当罗尔告诉我，他想独自走完长江，我一点不觉得意外。

一切源自梦里的一个问话：“你走过长江吗？”那声音如此清晰，亲切又带着威严，以至于他脱口而出：“我走过！”然后他就醒了。

事实上，他从未徒步行走过长江，甚至对长江边曾发生过的很多事，也知之甚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誓旦旦地回答。他忽然为自己梦里那句不诚实的回答感到不安。

那天，罗尔刚过完57岁的生日不久。他的人生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他被单位有意无意地提早退休，承诺的很多待遇并未兑现，虽然他依旧想像以往一样，面对社会不公只是大笑一声置之脑后，但忽然的退休生活依然让他多少感到彷徨无策。

他努力地把精力放在他热爱的文字中，他一直想写一篇1800时代中国面临变革的小说，然而在这快节奏人人望前看的时代，谁又想去听他陈旧的故事？

“我是一个对上帝无用的人。” 有一天，罗尔这样对我说。他的头发已经泛白，双眼有些湿润，他说话的声音，让我觉得心痛。那份心痛，只有在女儿笑笑病重的时候，我才在他身上感受过。

那是罗尔无拘无束桀骜不驯一生中，最无奈最无助的日子。每天，从笑笑的病房走回公寓，都要经过一个锁了门的教堂，他就会在石阶上祷告，他甚至会嚎啕大哭，他对上帝呼喊，笑笑爱你，你为什么不救她！我信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午夜的城市，只有寥寥的车辆。远处灯火依旧，他的哭泣和呐喊像灰尘一样，在黑夜里无痕无迹。

一天夜里，他终于接到了人生最不愿意听到的电话，他奔向医院，女儿笑笑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泪滴在女儿稚嫩而冰凉的脸上，他把嘴贴近女儿的耳，说了父亲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宝贝快跑！向着有光的地方跑！记着爸爸的话，一定要向有光的地方跑！”

当罗尔给我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我内心难受却也充满感恩。历经苦难的兄弟并没有被击垮。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那光依然是他心中最大的慰籍和信念。他知道，终有一天，他和女儿会在那有光之地再聚。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慕着那天的来临。

“你走过长江吗？” 在那个不眠之夜，他忽然有一种感动，相信那声音一定来自于那有光的地方。他那几乎被平淡生活的平庸淹没的心，忽然被激活起来。他要承诺他在梦里的回答，他要去寻找已被滚滚长江东逝水冲刷得不留痕迹的那些寻光之人。

血气方刚的罗尔，当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老家双泉井，没有边防证，他躲在卡车的蓬顶进关。风吹着年轻的脸，他热血沸腾，大声呼喊，深圳我来了！

今天，他似乎想再次大声呼喊，长江，我来了！如果说当年的豪迈是想赢得这个世界的喝彩，今天的旅程，却是要向这个世界的诱惑告别了。

深秋的一个凌晨，罗尔悄悄地离开了深圳，前往他长江之旅的第一站上海。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太太为他准备的简单行装和一个电脑笔记本。他没有叫醒太太，生怕那份离别之痛让他最终放弃前行的计划。他关门的时候，看到女儿笑笑生前在墙上涂鸦的花朵，那花一直盛开着，从未凋谢！

马尔克斯曾经说过， 在百年孤独中寻找自我，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走上这样一条孤独之旅。但幸运的是，我们有光，罗尔有光，愿那光，照亮弟兄脚下的路，找到生命的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