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慰红尘凡人闲文!傅申1980。2022年榜首作品

荒雪带春色

2022-02-11  本文已影响0人  再见皮卡丘

——梦里,她还是俞欢,没有年少那一场灾难,只是个平常姑娘。她不是别人眼中的怪物,也未变成这样自己都厌恶的自己。

可终究,那不过是她在濒临死亡界点,梦一场十三月荒雪,带着丁点春色。

听闻,魍魉深林有一山鬼,能编织世间最美的梦。

浩瀚雪域,茫茫无际。

有一青衣倩影,蹒跚颠踬,身后深浅不一的脚印延绵几里,最终断在了此处,雪地上缀染的几簇殷红,似极了开在地狱的彼岸花,红艳至绝望。

呼啸的刺骨寒风,夹着几声重重的咳嗽声。“蔺郎,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伏地不起的女子痴望着远方,眸色言语里皆是不甘。

从望雪城到雪域,万里路程,她已经走了一月有余,本就伤痕满布的身子历经这一路的风霜的折磨,早已狼狈得不成样子。一双赤足已是鲜血淋漓,将裙摆染得发黑。

传言里,隐在这雪域里的魍魉深林依旧不见踪影。纷雪又至,覆身几层,地面的人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意识逐渐混沌。

迷糊间好似看见了前方显现的一片枯松雪林,在风雪间若隐若现,如真似幻。

周身的空气凝结成一团浓雾,随之雾色渐淡,一盏玲珑剔透的莲状灯盏逐渐显现,空荡的灯蕊升起的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的视野。

隐隐约约好像瞧见了雪林那端,有一墨影迈着极缓的步子,踏着一路血莲而来。

仿若自天际飘来的声音,暗哑低沉:“你已是将死之人,何不放下执念?”

“不,我的夫君还没来,我不想死……”

她艰难的伸出被锁魂铐桎梏的手,试图去握住那盏莲灯,抓住最后一点希冀。

“我想看一场……十三月的雪。”

以心头血点燃的灯火,泛着诡异的血色,将她剩余的寿命一寸寸燃至殆尽。

那夜,终年如春的望雪城,下了百年来第一场雪,一夕之间,天寒地冻,冰封万里。

【一】

寒冬腊月,晨曦初露,即便四季如春的望雪城,也透着些许的凉意。

俞欢的庭院里冷冷清清,几日前开得甚好的红梅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少得如同那人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已经忘了有多久不曾见到那个人了,久到一时竟无法将他的面容清晰忆起。

拉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凉意,俞欢柳眉微蹙,紧了紧身间单薄的衣便出了门。

只是走了不过几步,顿在了长廊的这头,循着几道欢声笑语,远远地便看见了长廊那头一双缠绵的身影。

那敛一身风华的男子将将从外面归来,伸手便将向他欢喜扑来的女子抱个满怀,说着属于二人的浓情蜜意。

那是她的郎君容蔺,和她的姐姐俞安。

俞欢平静地看着她的郎君将身上披风取下,为姐姐披上,而后帮她搓了搓微凉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哈气,“这样便不冷了。”

那女子含羞带笑,面映桃花,倚在他怀间姿态温婉地轻揉微隆的小腹。在不经意的转眸间,瞧见了这头的俞欢,当即僵了笑容,猛然抽离了在他掌心的手。不想他却是更快一步的将她拉住。

容蔺循着她的目光望过来,霎时神色一凝。

俞安到底还是挣脱了他,予一个示意他放心的眼神后,便向俞欢走来。

“天凉,怎么也不知添衣?”姐姐的声音如常温和带着宠溺,将披风取下为她披上。

一袭黑衣素裙映着她苍白的面色,似极了死人,搭着这亮艳的披风,极是违和。

俞欢注意到长廊那端,容蔺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她生性敏感,恰巧捕捉到他目光里隐藏得极好的敌意。

——我的夫君,他怕我。

多么可笑又荒唐。

饭席间,容蔺的妹妹容嫣儿也恰巧游玩归来,进门瞧见俞安后便扑身过来,甜腻腻地唤她几声嫂子。瞥见一旁闷不做声的俞欢时,却是一愣,嘀咕了句“她怎么来了”。

容蔺分外体贴俞安,不住的给她夹菜,又亲自喂她,旁若无人的恩爱着。俞安却小心注意着旁边俞欢的面色,见她面前空空的碗,为她夹了些菜。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俞欢未抬眸,只浅笑道一声:“姐姐真好。”

其他人也未说什么,只是这顿饭,因为有她在,而格外的压抑。

食不知味,俞欢吃了几口便率先离开了饭桌,回到自己的凌欢苑时才想起肩头还披着那人的披风,便又折了回去。里面的谈话声却止住了她尚未跨进去的步子。

“蔺郎,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可她是我妹妹,更是你的妻子。”

“可她将你推下水的时候,可有想过你是她姐姐?她险些害你一尸两命!”

“别怪欢儿,我这不是没事吗?”

俞欢无声退了出来,将手中的披风留下,又垂眸看看身上黑如漆墨的衣裙,是她厌恶的颜色。

容蔺不喜欢她穿青裳,因为那是姐姐喜欢的,所以她的衣服只有一些暗沉的颜色。就像从小到大,姐姐挑选了的东西,她都没资格拥有。

俞欢出了容府,一路上无人跟随,也无人在乎她去何处,府中的小厮婢女遇见她都是低头绕路而行。自从五年前那一场大病后,人人都当她是怪物,退避三尺。

风起,镜心湖面泛起了涟漪,岸边杨柳依依。俞欢伫立在亭台水榭中,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在几个月前,她便是用这双手将已经怀有身孕的姐姐从这里推了下去。

至今也记得,那天容蔺看向她时眼里盛着浓烈的恨意,恨不能将她也推下去。

“若是安儿有三长两短,你也活不了!”

他的眼里只有俞安,就连那次她在外游玩时不慎遭遇山匪劫财,也是姐姐求着他去救她的。

那夜狂风暴雨,他将她从山寨里救了出来,却在归去途中不慎坠落山崖,她没能摔死,但也伤得不轻。容蔺更是为了护她,摔落的途中将她紧紧护在臂弯里,自己却险些伤个半残。

俞欢以为,至少他是有那么丁点在乎她的。

可当他醒来后,凉薄的目光,绝情的话语又断了她所有的念想,“若非是安儿求着我救你,我宁愿你死在这里。”

容蔺不是无情,只是他的情都予了他的意中人,而他的意中人,不是她。

俞欢兀自笑起,“蔺郎,我竟是可悲到只有让你恨我才能记住我了吗?”

可她不甘心啊!

俞欢常年闷在凌欢苑中,身边没有婢女照料,就连她的阿娘来了容府也无人通报一声,而阿娘来探望的人也不是她,只是恰巧在路过前院时遇上了。

或许是她太没存在感,总是能听见一些不该听的话。

“傻孩子,你并不欠她什么,何苦委屈了自己?”阿娘向来最疼爱这个姐姐,自然舍不得她受丁点委屈。

“可是当年她到底是因为我和蔺郎才走丢了,如果当时我们能不放弃再继续找下去,欢儿也不至于受那些非人能承受的折磨,我们欠了她的岂止一点。”

俞欢无声笑开,是啊,他们欠她的,何止一点。而后悄然退开。

当夜,在阿娘结束了与姐姐的秉烛长谈后,俞欢悄然来到了她房中。

“姐姐,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俞安虽不明所以,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便见俞欢笑得无害,“那你把蔺郎让给我……不,是还给我,好不好?你有爹娘的疼爱,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俞安笑容微僵,“傻丫头,蔺郎不是一直都是我们的吗?”

俞欢抚上姐姐的面容,生得清秀的眉眼与她的丝毫不差。她缓缓而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都是被忽略的那个,一直做着姐姐的陪衬,从来阿娘做的新衣总是会第一个给你,阿爹带回来的胭脂零嘴,也总是让你先挑选,就连我喜欢的蔺郎,也要被归属于你。”

“你看,即便你我拥有同样的容颜,可命运却这般不公平。”俞欢笑着,可转眼又化作狠厉。“你说,为什么受尽宠爱的是你?为什么当年被丢弃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我受尽折磨,却只能换来所有人的唾弃?为什么……”

“别说了。”俞安阖上眼眸,也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轻颤的睫羽抖落了一片湿意。

外面月上枝头,夜鸟惊飞,又是一个不眠夜。

俞安的庭院那头传来一阵躁动,而后俞欢的房门被重重推开,接着她便觉脖间一紧,已经被人从床榻上抓起。

容蔺几乎是怒红了眼,“你同安儿说了什么?!”

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仍是笑得轻浅,“我让她把你还给我。”而后听见了他手拳紧握的声音。

“蔺郎原本就是我的不是吗?你曾说过,会爱我至十三月的。”

容蔺面色铁青,终于将她放下榻,避开她炽热的目光,掩饰那一抹慌乱。

“那不过是儿时戏言,况且若非是将你错认成她,我又怎会对你这怪物吐露那句誓言。”

他们三人,自小便一起长大,双方爹娘更是在容蔺十二生辰时调侃要为他们订下亲事。俞欢当时便拉着容蔺追问:“你会娶我吗?”

“自然是你。”彼时他将她拥在怀中,应得毫不犹豫:“我会爱你至十三月。”

于容蔺而言,那句誓言只是一时儿戏,可却成了她俞欢一生求而不得的执念。

于是不管不顾,犹如飞蛾扑烈火的一厢情愿,甚至将自己也欺骗过去。只当他这是气话,一心坚定的认为容蔺是爱自己的,只是姐姐将他迷惑了。

如果没了姐姐,蔺郎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于是恶念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烟雨三月,俞安临盆的日子近了,容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容蔺更是无心打理事业,留在府中全心照料着她。

凌欢苑这处依旧冷清。

俞安临盆那夜,俞欢在房中绣着一对血色鸳鸯,稍一失神,指间便染了一抹殷红。婴儿啼哭声戛然而止,听轰隆几声,这天又下起了滂沱大雨,盖过了一片哀鸣,也掩去罪恶的叫嚣声。

三月的望雪城里柳絮飘飞,容府外白幡绵延。

啪——

一个掌掴狠辣地扇在了俞欢的脸上,阿娘颤抖着身子,急促地喘息着,指着她的鼻尖抖了半晌才找回了声音。“你这妖怪怎么不去死!那是你姐姐啊!她待你不薄,你怎能害她如此?!”

她捂着被打得发红的脸,从容迎上阿娘痛恨的目光,“阿娘,我也是你女儿啊。”

“别喊我娘!我没你这孽女!”

阿爹和容嫣儿扶住了几欲昏倒的阿娘,看着她也满是悲痛和恨意。

容蔺抓着她的双肩,几乎用力了所有力气,指甲都快隔着衣料镶入她的血肉里。“若不是安儿临死都求着我原谅你,我当真会立马就杀了你!”

“蔺郎,你抓疼我了。”她蹙着眉,试图挣脱他的桎梏,神色平静得如同没有感情的傀儡。

她微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怒容,轻轻浅浅笑着,“蔺郎,此后你的妻,便只有我俞欢了。”

容蔺倏然跟着她笑起,“那便如你所愿。”而后猛地咬上她的脖颈,带着疯狂与憎恨。“你最好不要后悔!”

后悔?她早已断了后悔的路。

俞安辞世后不久,俞欢的痴症便隐隐有复发之势,容蔺对此并未上心,甚至连回来的次数都越发的少。

近日望雪城的天,阴雨连绵,带着些许凉意。今夜里,更是雷电交加带着狂风暴雨。

俞欢自梦中惊醒,惊魂未定。

电光穿透未掩的窗映照在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震耳的雷音,滂沱的大雨,以及吞噬光明的黑暗,是那样的熟悉,令她的每个毛孔都叫嚣着恐惧。

“蔺郎!蔺郎!”

一声声带着颤音的叫喊淹没在雷雨声里,似极了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夜,任她竭嘶底里的叫着喊着,也无人来将她解救。她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床角,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栗。

窗外隐隐有簇飘忽的光影,应是巡夜的奴仆提着笼火经过,停在门外驻足片刻,却迟迟无人进来查探。只从大雨声里隐约闻得几声话语。

“约莫是里面的那疯子又犯病了。”

“她曾经在死人堆里待了一年也没能死,瞎担心什么,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而后除却外面的哗哗雨声,这一方昏暗的世界再无其他声音,诡静至窒息,唯有那似不会停歇的厉雷声声,一下一下打在她心间,最后,俞欢笑了起来,似疯魔一般,撕扯着身上的衣袍。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劈下一道电光,映亮了伫立在玄关处的颀长身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一眼认出了他,顾不得收拾自己的一身狼狈便欢喜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蔺郎,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而后目光触及到他被白绫缚上的双眼,又慌乱起来,心疼地抚上他的眸,“姐姐怎能这般狠心,从我身边夺走了你,现在便是死了也害你至如此。”

容蔺忽的手中一紧,将她的手腕抓得生疼,惹得她一声痛呼,方才松开。

“你不喜她,我便不提她了。”她试图讨好他,不顾他周身散着的危险寒意,将他紧拥。

“没关系,这样你便再也看不见她了,以后我会是你的眼睛,你看见的便只有我了,只有我。”

容蔺只觉寒意自脚底升起,渗透百骸,终于狠狠将她推开,“我失去了这双眼,可不就是拜你所赐吗?”

她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依旧是一副无害的模样,“你总是待在姐姐最爱去的地方,总是看着她的画像为她垂泪,既然她令你如此心伤,你又不愿看我一眼,那这双眼,没了岂不更好?”

容蔺抓住她后颈,逼近她耳侧,一字一句,都是狠绝。“俞欢,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你身患痴症我无法怪你,可你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不辨,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

“可是蔺郎,这样令人生厌的我,也是拜你们所赐啊!”她轻浅笑开,出口的话语凉薄至极,偏生凝视着他的那双眸子里又盛满了柔情,拉着他一同跌落记忆的深海。

俞欢喜雪,可望雪城终年没有雪,容蔺曾说千里外有一片雪域,那里有最美的雪景,还有一片神秘的魍魉深林。

六年前的冬至,俞欢拉着容蔺前往雪域,姐姐俞安不放心她便一起随了去,未曾料想在途中出了意外。

当夜在望雪城外,还来不及寻得安全的落脚处便遇上暴雨狂风,山体滑坡,河水高涨。

一片混乱间,容蔺护得俞安周全,却松开了俞欢的手,她甚至来不及呼救便随着泥流被冲入了翻涌的浑浊的河流中,自此下落不明。

她醒来时,是在一个偏僻渔村,几日前被一个在河岸洗衣的老妇捡了回去。不能生养的老妇以为白捡了一个便宜,不料却是个累赘,俞欢持续高烧几日,老妇不愿花钱给她医治便将其卖去了镇上的红花楼。

她烧得模模糊糊,下意识地死死拽着老妇,仅存的意识告诫她不能松手,绝对不能!她在老鸨怀中看着老妇夫妇俩欢喜地数着银票,挣脱了她的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叫绝望。

后来她高烧不退,命不久矣,红花楼便将她退了回去。到手的银子又飞了,老妇气的将她毒打了一顿,她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然后拽着老妇的衣角,气若游丝的祈求着不要丢开她。

老妇一气之下把半死不活的她丢在了一片横尸荒野。

“反正快死了,别脏了家里带晦气。”老妇临走还踢她两下,“你要是有命能活下去,就自个从这爬出去,要么你就死在这里,有这些孤魂野鬼陪你作伴也不算孤单。”

俞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黑夜是那样的漫长,滂沱大雨将她无力的身子拍打至麻木,她只能努力的伸手,一声声无助的哭喊:“姐姐,蔺郎……救我,救我……”

然而苦苦挣扎无果,在这片阴暗的天地里任雨水冲刷,似乎没有尽头。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没有昼夜之分,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身体被雨水泡得泛白浮肿,披头散发,同那些行尸走肉的鬼也无什区别。

俞欢爬了很久也爬不出去,在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隐隐听见有人声,可是太累了,她连抬眼都无力,张嘴想喊救命,却被脸下的泥水塞了一嘴,等她再次爬起来时,身边只有一具被弃的尸体。

她害怕的想要逃离,却无法逃离,已经没了最初的害怕,隐隐嗅到的血腥,刺激着感官,露出了贪婪的目光,一寸寸向它靠近。最后喋喋笑了起来,疯狂的咬了下去,这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仿佛吸食的血液还是温热的。

方才离去的人又回来了,电闪雷鸣间,看见了这一幕。她恰巧回头,咧嘴一笑,唇齿间染满了污臭的血,吓得那些人落荒而逃,一声声尖叫盖过了雷鸣。

俞欢呆怔地保持着方才的动作,还来不及开口让他们带她走,良久后她才呆呆的解释:“我只是太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找不到出路,在这荒山野岭中,成了野兽见了都害怕的怪物。

人不人鬼不鬼,整整一年。

当俞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只死去了不知多久的兔子,啃得正欢,恶心了一众下人,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阿爹眼里的震惊与厌恶。

回到俞家,姐姐被吓哭的模样和母亲害怕厌恶的目光,都让她觉得有趣至极。俞欢盯着昏过去的姐姐面色光滑红润,目光贪婪,那是对食物的渴望,当即就扑上前咬住了她白净的脖颈,惊愣了在场的所有人。

俞欢病了,神志不清,疯疯癫癫,被父亲送去遥远的山谷里修养了整整五年,她才找回了心智,终于像个正常人,只是儿时的阴影到底是留下了病根。

也是在她离开的这几年,正值芳华的姐姐和容蔺暗生情愫,情投意合,顺理成章的将当年定下的亲事落实。

不论当年容蔺对俞欢的那句十三月的诺言是否只是一时儿戏,又或是当真将她错认成俞安,还是因时过境迁,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已移情别恋,对于俞欢而言,都是不公平的。

当她从山谷归来后,原本俞安和容蔺之间美好的一切都变了。

刚回来那段时间,俞欢谁都不认,唯独依赖着容蔺。

小时候她最爱的便是容蔺,就连过家家也是她扮新娘,他扮新郎,也记得那年他对她说那一句“爱你至十三月”时,那一眼温柔,似自冰天雪地里开出了春花。

可容蔺待她却不再似从前,阿娘也是怕她的,有了疏离自然不及对待姐姐那般亲切。连给她送衣裳也不敢碰她,放下东西后便匆匆拉着姐姐走了。

有一次姐姐来看俞欢,却被阿娘唤走。姐姐落下了披风,俞欢追上去却听见阿娘在呵斥着她:“都告诉过你,以后要离那疯子远一点。”

俞安没有答应,蓦然回首间瞧见了后头的俞欢。阿娘一时怔住,不敢看她,俞欢还傻傻地解释:“阿娘,我不是疯子,我也是你女儿啊。”

后来才觉得这话是多么的讽刺又可笑。

阿娘不允许姐姐多接近她,相比他们的疏离淡漠,俞安真的算是这府中最疼爱她的人了,阿娘给姐姐的零嘴,她会分多的一份给她,好看的衣裙也会先给她。可阿娘看见了只会厌恶地怪她偷了姐姐的东西。

姐姐对俞欢害怕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自小她便知晓俞欢喜欢容蔺,所以婚事一再被搁浅,她甚至去求容蔺娶俞欢。

容蔺开始并不答应,执意只娶俞安,“我自始至终从来只意属于你,你却如此强求我去娶一个不爱之人?”

“可她爱你。”俞安闪躲着他逼人的视线,向他哀求,“当年是我们把她弄丢的。”

“你若不娶欢儿,我便不嫁。”

容蔺别无选择,只能同娶二妻。

新婚夜,他留在了俞欢的房里,却是连她的红盖头也不愿掀起,更不愿多看她一眼,便和衣而眠,就连梦里呓语也是姐姐的名字。

那夜俞欢睡得并不安稳,意识昏昏沉沉,梦里又见当年容蔺松开了她的手那一幕。醒来不见他,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恰恰撞上回来的容蔺。

她像只惊慌的鹿,扑进他怀里,问他会不会再抛弃她。容蔺却僵硬着身子,深沉的目光定在了长廊那头恰好出门的俞安,许久未答话。

容蔺大多时候是在俞欢这里过夜的,可更多的时候,他梦里的人是庭院另一边的人。

她说,“嫉妒会使人疯狂的,所以我在送给姐姐的香囊里混了其他药物。”怀胎十月,毒素日积月累,足以致命。

“可嫣儿是无辜的。”

嫣儿?

俞欢一笑,“可她像你一样厌恶着我,甚至想将我告发送进牢狱。”

“所以你便设计让她的马匹受惊,害她滚下马车,落了残疾。”

“是。”

疯了疯了!

深吸口气,容蔺终究是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只恐自己也会被逼得如她一般丢失最后的理智。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俞欢未再见容蔺。

近来,她倒是越发的容易犯困,常常在等他的夜里便不知不觉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案前一灯如豆,有凉风灌入,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一下清醒,窗外有身影掠过。

当俞欢追出去的时候,府外的马车已经渐行渐远,她千呼万唤,而马车未停,他未回头。

后来是府中的小厮告诉她,容蔺此番是去医治眼疾的,而俞欢却知晓,那不过是逃离她的借口罢了。

空留她守在暮暮夜色里,梁上一盏孤灯摇曳,地面人影飘忽,她轻捂着小腹,轻轻呢喃:“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容蔺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冬,他的眼疾也已痊愈。

推开凌欢苑的门,便见俞欢抚着平坦的肚子,面色温柔地在缝制婴儿的衣物,瞧见他来了,眉眼含笑地问他:“好看吗?”

容蔺淡漠地接过那衣物,而后冷笑着将其扔进了身旁火盆,“你在讽刺我吗?”

俞欢望着那被燃成了灰烬的衣服,轻轻启唇:“那是给我们的孩子的。”

最后的尾音凝结在静止的空气里,不慎碰落的茶盏落地,刺耳的破碎声绕耳不去,好似候了几个轮回,才听他一句不确定的问话:“你说什么?”语速及缓,却带着颤音。

分不清那是高兴,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外头被小厮推着轮椅过来的容嫣儿也霎时呆怔住,苍白了面容。

俞欢拉过他僵硬的手,面上仍是无害模样,“我们有孩子了,你们都不高兴吗?”

容蔺面色几转,拽着她就出了府门。医馆里的大夫为她把脉后,眉头紧蹙,将俞欢支开后才将实情告知了容蔺,方才未感受不到孩子的脉象,她怀的怕是个死婴。

容蔺不语,心下了然。唯一一次同房是在俞安过世那几天,如今也已过去了半年有余,若真有身孕,又怎会至今一点脉象和形状都没有。

他未将实情告诉俞欢,那天以后,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至少不再是冷冰冰。

这日清晨,一夜未归的容蔺早早便携一身霜露回来凌欢苑,还为她带回来一双精巧的银白手链。质地像银质,形状如双蛇相缠而成,精致到每一鳞片上都雕刻有复杂的花纹,像极了咒文。

容蔺亲手为她戴上,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目光愈发深沉。

不知是否是错觉,俞欢竟觉得这手链似乎越发的沉重,几乎快要让她抬不起手来。她想解开,那链子却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一寸寸啃食她的肌肤。

她无助地看向容蔺:“蔺郎,我难受。”

容蔺却冷眼旁观着,任她的手腕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血痕,无动于衷。

“这是锁魂铐。”他笑着,捏住她的下颚,欣赏着她此刻的痛苦之色,“是我特意从灵台仙山为你求来的仙物呢。”

外头一阵嘈杂声起,有人踹开了凌欢苑的门,门外有侍卫林立两侧,随时准备将她伏法。

俞欢呆怔须臾,阿娘已经领着身着官服的男人进门,瞧她一眼便厌恶的蹙了眉,“带她走吧,留着也是祸害。”

若非身上确切淌着相同的血,俞欢都要怀疑自己不是她的骨肉。

俞欢回眸对上容蔺冰冷的眼,嗤笑出声:“看来,你们真把我当妖物了。”

容蔺转身,语调凉薄:“你不是妖物,可你如今也同那些妖物无什区别了。”

她低下头,腕间的血渍将本是银白的链子浸染得泛黑,又顺着纹路滴落。随着腹间的阵阵绞痛,下体淌出的殷红也将她的墨色衣裙染得愈发暗沉。

俞欢的面色像死人一般的惨白,剧烈的腹痛令她难以支撑伏倒在地,痛苦又不甘的伸出沉重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哀求着:“蔺郎,救救我们的孩子。”

容蔺蹲下身子,然后毫不留情地一一拨开她骨节泛白的十指,“那只是你我的罪孽。”

啪嗒——

是锁魂铐落地,绝望入骨的声音。

阴暗的地牢,空气里都弥漫着腥臭与霉味。

角落里传来一阵悉索声,接着便觉着有柔软的东西掠过她的手腕,扯动了锁魂铐,令结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俞欢勉强睁眼,竟是只耗子在舔舐她的血。

牢门被从外拉开,同时卷来一片寒意。轮椅上的人逆着阳光,睥睨着地面上狼狈的她。片刻后,将一份温热的饭菜放在她身前。

俞欢抬眸,见那双明澈的眸子里有怨恨,也有悲悯。她不由嗤笑,不曾想到头来,唯一可怜她的,竟是被自己害得落了残疾的容嫣儿。

“俞欢,我一直恨你,可现在我更可怜你。”

容嫣儿将一个馒头塞进她的掌心,然后自顾自说来那些话:“你一生爱而不得,将自己逼上绝路。害死了你的亲姐姐和她的孩子,害我落了一生残疾,逼得哥哥与你恩断义绝。”

“你逼得所有人都恨你,惧你,多么可怕。”

“你穷其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偏偏从来不会是你的。拼命争夺的,苦苦执着的,又是为了什么?”容嫣儿好笑地摇头,“哥哥不会爱你,更不会恨你,你什么都未得到,到头来你连自己也失去了。”

俞欢,枉负了这个名字,一生都未能得以清欢。

她木讷地啃着凉了的馒头,也不知容嫣儿的那些话语是否入了她的耳。

拉上牢门,便又回归了一片黑暗。

俞欢被处刑当日,换上了容嫣儿给她送来的新衣,是她喜爱的天青色。

恰是烟雨天,她在囚车里被押往处刑台的路上,途径一片荒林,竟遭人劫囚。一片混乱血色中,有人劈开了囚车,拥她上马后便逃之夭夭。

疾马飞奔,细雨砸在脸上泛起轻微的疼,俞欢从昏沉中清醒,已经出了望雪城。

须臾间,原本还拥着她的人已将她抱下地。那人戴着可怖的面具,宽大的披风将他笼得严实。

“从这里往北直上,便是雪域。”话落便跃身上马,扬鞭之际,俞欢拉住了他。

“蔺郎,你还会来接我吗?”

俞欢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最后的期盼,他身形微僵未曾回头便扬长而去。

从望雪城到雪域,有万里路程,俞欢独自徒步前往,一路历经风雨,身间伤痕满布。

倒下去的那刻,她好像看见了雪。一片冰天雪地间,有一盏灯火为她带来了暖意,疲惫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俞欢,没有年少那一场灾难,只是个平常姑娘,陪着自己的姐姐与心爱之人一同长大。容蔺那句“爱你至十三月”并非戏言,有着姐姐所拥有的一切,她不是别人眼中的怪物,也未变成这样自己都厌恶的自己。

可终究,那不过是她在濒临死亡界点,梦一场十三月荒雪,带着丁点春色。

俞欢睁眼,没有容蔺,只有浩瀚无垠的白雪,身前的莲灯已褪去了浓浓血色,在风雪中忽明忽灭。

她痴痴笑开,含泪的眸子却满是不甘,伸出的手试图握住什么,只掬了一片冰寒。

“蔺郎,你怎么还未来接我?”

俞欢一生爱得偏执疯狂,便是到死都在欺骗自己。

容蔺曾说会爱她至十三月,她以为是这爱超越了十二月度,却从不愿承认,这世间从来没有十三月,就如他的爱不会存在。更可悲的是,他对她连恨都没有。

唉!何苦?

一声叹罢,被浓雾笼罩的那个佝偻身影逐渐清明,提起灭了的灯盏,转身又融入了雪雾里,余留呼啸的冽风与由远及近的狼嚎,盖去了她最后的喃语。

千里之外的望雪城,寒雪纷扬三日,冰封万里。

容府中,轮椅上的容嫣儿看着窗外飞雪,抚上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敛下眼眸。

“她死了。”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被雪狼啃食得只剩一堆残骨。”

随着她的话落,纷扬三日的雪已逐渐停歇。

伫立窗前的容蔺未曾言语,缓缓抬起步子,踏着一路积雪来到那株梨花树下的孤坟前,轻轻拭去墓碑上的雪,露出被打落的几簇梨花。

他笑颜轻展,语调温和:“安儿,天晴了。”

抬头,是万里晴空,冰天雪地逐渐消融,连同那场十三月的风花大梦一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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