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考研
文/黑色火
女朋友说萧扬是个固执到愚蠢的人，比如说大学都毕业三年了，他竟然还没有离开校园。当初以为选择考研是积极向上，三年下来，就是一堆火也该灭了，可他愣是把失败做成了事业。
现在已经快晚十点了，教室里自习的人早就所剩无几。在这个远离考试季的初冬夜晚，也只有几对情侣还觉得时间尚早。
萧扬摘下眼镜，揉了揉被硌疼的鼻梁，茫然打量了一下四周，又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开始机械的收拾资料准备回家，准确的说是回去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走出教学楼，他立刻低下头，贴着路边默默的走着，高大的身材被月光扭曲成矮小的影子。萧扬不想遇见熟人，除了几个同样的考友，他觉得面对别人都很尴尬。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按理说三年的复习应该是基础牢固了，可此刻他反倒觉得要看的东西越来越多，注意力无法集中，心里空唠唠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今天家里的灯没有关。玲玲很少这么晚还开着灯，一年来她越来越忙，回到家基本上就是精疲力竭。每晚萧扬大约只会看到她枕边发着幽幽白光的手机，有时她醒着，大多数她已睡去。在萧扬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看到玲玲正在通着电话。
玲玲是萧扬唯一喜欢这所三流大学的理由。她有着高挑的身材，大大的眼睛，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每每流波一转，便让萧扬的整个世界鲜活起来。见萧扬回来，玲玲简单的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明天杜桥要来。”她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说是出差回来看看学校，毕业后一直没回来，约我们一起吃饭。”
萧扬脑子里本来有几个难记的单词在一直盘绕，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一惊，跳出了考试。
“我要考试了，就不去了，有空你去吧”萧扬脱口而出。
杜桥跟玲玲一样都是萧扬的同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大型国企，据说发展的还不错。
萧扬不想见同学，好的不想见，坏的也不见。上次吃饭聊到工作，大家兴高采烈的交换着心得和委屈，唯独他无话可说。杜桥好心的安慰他考上就前途光明了，别忘了兄弟云云时，他更是受不了这份好心，尤其是玲玲那神采奕奕的眼神忽的黯然失色，他就更是难受的要死，心底连另一个倔强的自己都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好吧，那不打扰你，”玲玲小心的说道，“希望这次能考上，不过考不上也没什么，我们公司最近就要招人，到时你去试试，凭你……”
“考不上就分手，不用你管我” ， 萧扬的心里一股怒火腾地窜了起来，他被自己也吓了一跳，又只能色厉内荏的接到“我才不会永远顶着这所三流大学的帽子，更不会去你那个小破公司！”
“马云也是三流大学毕业的”玲玲提高了语调。
“我不是马云”萧扬吼道。
萧扬看的出，玲玲气的已是脸色苍白，胸口急促的起伏着，终于努了努嘴没说什么，转身去了洗手间，随后传来哗哗的水声。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萧扬想不明白。他知道不应该对一个默默跟自己相处了5年的女朋友这样说话，但是他就是忍不住。他不允许别人假设他失败，虽然他心里已经假设了无数次……玲玲整个晚上都没再跟他说话，看得出，她非常伤心。
第二天，萧扬毫无意外的坐在那个他精心挑选的角落，只是整个晚上他都感到很烦躁，也许是惦记着玲玲的约会，也许是考前的焦虑。最终，他决定出去走一走，透一口气。
南方的冬夜虽并不十分寒冷，却让人有着另一种恨意。离开教室，萧扬打开了手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学习时手机一律静音。以前，就算是地球在他面前生生的炸裂了，他也一定会心无旁骛，毫无感觉，可眼下却有些期待着发生点别的事情。
手机中其实比冬天还萧条，只有母亲的一条短信静静的躺在那里。原来今天是周五。每个周五母亲都会发一条短信，她仍然保留着长途话费很贵的思维，没有天大的事情是从来不播打过来的。内容也跟往常一样，告诉自己注意身体，钱上不要太苛刻，父亲的伤已大有好转，已经可以走动，不用过于挂念等等。萧扬也照例习惯的回复为：收到。
回完短信，萧扬抬起头看着夜空，小时候的冬夜星星总是很明亮，妈妈会一边拉着他赶路一边讲银河、北斗七星的故事，萧扬突然感觉喉头发紧，眼眶中猛的就涌出泪水，心思不受控制的飘到了远方的家中。自从去年父亲被车撞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最近的一次通话也是半年前，母亲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告诉他不用担心家里，不要着急工作，既然选了就要努力等等，便匆匆地挂上了电话。
萧扬倔强的性格有一大半来自母亲。一边是繁重的农活，一边是卧床的父亲，她仍然无私的支持着儿子，甚至连一句怀疑的话都没有。萧扬一度不敢想象家里的情况，他原也打算找个工作凑合着，起码能减少点家里的负担，不过每每想到母亲的目光便心里难受，他怕那样的工作会让老人失去最后一点希望，他只能对自己说，考上研一切都会好的。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十点钟，萧扬木讷的收起资料，返回家中。今天的灯依旧亮着，萧扬看着窗户上透出的白光，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倒像是提醒着他主人愉快的心情。想来约会很愉快吧，想着心事，他慢慢的挪进楼内。
打开房门，出人意料的是杜桥竟然在屋内。他比几年前更胖了些，一身运动装扮，不像个商务人士倒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杜桥非说要看看你，另外也看看我们住的地方，”玲玲看到他后一收笑脸，淡淡的说道。
“嗨，老杜，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地方太小了”萧扬有些窘迫的说道。
“小什么小啊，我看挺好的，离学校还近，我来也是想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的”杜桥大咧咧的高声说。
“兄弟，我也要回来考研了，回头玲玲能跟你说，以后要跟你混了”，杜桥没头没脑的说道，“今天太晚了，我就是看看这里的房子，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我也在这租间”
“你也考研？”萧扬惊讶道。
“对啊，赶紧欢迎战友吧”杜桥自顾自的笑道，同时伸出胳膊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为什么啊，你不是混的很好吗？”萧扬问道。
“今天太晚了，改天说，反正日子长着呢，我这就要走了，宾馆离这还有段距离呢。”杜桥嚷嚷着拿起包开始往外走。
送别了杜桥，玲玲又恢复到了冷战的状态，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事情太过出乎意料，萧扬一时倒没了斗气的心思。腆着脸，走到玲玲面前。
“杜桥说要回来考研？”
玲玲没有做声。萧扬本就有些觉得对不起她，又加上急于知道情况，便低声说：“昨天是我不好，最近太烦了”。
玲玲扭过脸去不看他。
一旦开了头，平时玲玲种种好处都涌上心头，萧扬像化了的冰棍，开始全线崩溃。“老婆，原谅我吧，我错了，再也不这样说话了”，见玲玲默不作声，便又厚着脸皮去拉玲玲的手，尖声尖气地唱道：“娘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生则个吧”。
玲玲本也并非真心生气，见萧扬开始耍起无赖，便打了一下他的手，又正色说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考研？”
“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啊！”萧扬嬉笑着说。
“瞎说，我可不想过这样的生活”玲玲又低下头去。
这两年多，玲玲负担了两人大部分生活费用，又早就拒绝了父母的支援，本已上班工作的她却过的反倒不如学校时滋润。
“真的是为了以后我们的生活了，考上了研究生才有可能找到好工作啊”萧扬变得正经了些。
“那要是依然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呢？你还要考博吗？”玲玲追问道。
“怎么会，怎么会呢”萧扬诺诺的答道。
“你知道杜桥为啥要回来？”玲玲又问。
“为什么？”萧扬狐疑的看着玲玲。
“他说他还是喜欢学校的氛围，他想清楚了，他以后要做个老师，所以必须考研”。
“学校有什么好，我可在这儿呆的够够的了”萧扬不以为然的说道。
“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人家想清楚了为啥要考研，你想清楚了吗？你要好工作，为啥非要走考研的一条路？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没觉得这一年你变化很大吗？你这个状态我想也不利于考试”，玲玲连珠炮似的问道。
她仿佛找到了机会，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趁机都倒了出了，然后瞪着大大的眼睛，怔怔的看着萧扬。
萧扬被玲玲问的有些发懵，转过目光看着窗外，“考研总归概率会大些嘛”。
“我看那倒未必，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身边的很多朋友连工作都不要，人家都开始组团创业了，你还抱着那么古老的想法”，玲玲缓了一口气，接着又放慢了语速轻声说道：“你别怪我说你，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但是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么面对考研这件事，不要再觉得自古华山一条路了，能证明自己的方式很多，你该不会是想做个科学家吧？”
科学家！是啊，老子是要做科学家吗？为啥非要考研呢？难道真的是在逃避？这倒真是个很好很高大的理由呢……萧扬的心房开始翻江倒海，那些不愿被触及的房门被一一敲了个遍。长久以来不敢面对的问题终于被玲玲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不管这次考的如何，答应我，要想清楚再去做。”玲玲站起身来，抓住萧扬的手。“我永远支持你，只是不许再用考研麻痹自己。”
萧扬的脑子开始痛苦的闪出一幅幅画面，自习室麻木无奈的自己，田地佝偻单薄的母亲，风中跑动赶车的玲玲，胖子杜桥坚定的眼神，一帧一帧划过眼前，流进心底。突然他一把抱起玲玲，紧紧的搂在怀中，嘴唇靠近她的耳朵，在她的肩头，重重的说道：“嗯！”
接下来的日子萧扬调整了很多习惯，每天早早给玲玲买好早餐，然后自己去学校自习，晚上九点又早早回来，听玲玲讲讲公司的事情，也会考她几道外语或政治的小题炫耀一下，他还和玲玲研究了个哼唱记词法，两个人经常被那些难记的单词逗得哈哈大笑。而在距离考试的最后一个周五，萧扬没有像往常一样简单的回复母亲，他思考了一下，在手机上郑重的打下了这样一行字，“妈妈，放心吧，我长大了”。
考上研究生的消息是玲玲告诉他的。当时他正在农村的老家团聚，几年没回来过年了，一时舍不得走。那天晚上正是年后不多见的一场小雪，整个村子被雪花又一次染白。萧扬正在院子中挥舞着扫帚除雪，玲玲兴奋的声音从电话传来，除了研究生被录取外，玲玲还告诉他，她的公司已经通过了他的面试，打算录用他去那里实习。萧扬对着村外广袤的田野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用力扫开最后几块积雪，掉转身子向屋内大步走去。
ps：初次登台，留念，实在抱歉让大家看这么黏糊糊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