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哪吒
《孩子哪吒》文|楚楚凡
母亲说,她年轻时爱看电影,在田地里出工劳动一天后,不管再苦再累,只要有电影看,方圆二十里内,她都会马不停蹄地赶去看。即使后来结婚有了我,她仍然干劲十足地背上我去看。
母亲说,在我两岁时带我去看《邱少云》,当英雄匍匐在烈火中壮烈牺牲时,我放声大哭,引得全场人侧目,无论尴尬的母亲怎样安慰我那只是电影,是假的不是真的,都无济于事。她第一次没看完电影就提前退场了。
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缘故,我也很爱看电影。
我能记起的第一部电影,应该是六岁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妹妹们去看《哪吒闹海》。那时候大妹妹大概三岁,刚刚勉强能自理,小妹妹一岁多,还抱在手中。
我们母女四人去电影院时晚了,哪吒已出生了,他身穿红肚兜,头扎双髻,站在地上神采奕奕,光芒四射。尽管后面看到了哪吒大闹龙宫、哪吒舍生取义乃至重生复仇等精彩场面,但我对于没看到哪吒出生心有执念。
一个孩子一出生就能站能立能跑能跳,只能说他是神仙。六岁的我已经懂得神仙的含义,那就是可以做人类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比如力大无穷,比如生活在天上,还比如永远不死。
一个人类的小婴儿,比如我的小妹妹,我知道她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近日来才能在母亲牵引下勉强迈出两步。她出生时,确切地说,她刚出生后,小小的,脸皱巴巴地,皮肤红红地,像一个没毛的小狗,躺在母亲身边。在我家走廊外面的堂屋里,居住着一条守院的大黑狗,去年它生了三只没毛小狗,每次我想靠近看一下,大黑狗就会毛发竖立,冲着我凶狠地咆哮,它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没有看到哪吒出生,我也没有看到妹妹出生。
那天夜里,我被母亲辗转反侧的呻吟声惊醒。朦胧中,我看到母亲摸索着下床,将一床草席铺在床头的水泥地上,然后两手攥着床栏,跪在席上,继续哎哟叫唤。天亮了,爸爸带来一位穿着青褂子挽着蓝包袱的老婆婆,然后将我推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扒在门缝上上,可什么也没瞧见。我只好走开去屋后面的厨房里找吃的。厨房里冷冰冰的,灶上只有半锅冷饭。我舀出一勺饭,自己捏了个饭团。
我吃着饭团重新回到房间,发现门已打开,老婆婆走出来,我问她我妈妈呢,她说到河边给刚出生的毛毛洗澡去了。我赶快跑出大院,向马路对面跑去。
我沿着河边一路找,可是河水奔腾,满目青山,回音轰鸣,杳无人迹。当我气喘吁吁地再回到家,发现母亲正躺在床上,头上扎着块手帕,搂着一个脸皮又红又皱,像红皮花生一样的小人睡着了。
我想弄清楚哪吒到底是怎么出生的。我知道第一场放完,紧接着就会重放第二场,我决定留下来看接着看第二场。母亲拖着我走,我不愿走。不管母亲好说歹说我就是不走,小妹妹在母亲背上睡着了,大妹妹揉着眼睛哭着要回家,最后母亲甩下我,带着妹妹们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电影院。
电影院管理员来清场了,叫嚷着,小鬼崽仔快出去。一群“小鬼”们尖叫着窜来窜去,躲在椅子下,躲在银幕后,躲在一切黑暗隐蔽的地方。
灯又黑了,电影又开始了,可是等我从人群和慌乱中挤出一条路来,哪吒又已出生了。哪吒唇红齿白,光芒闪闪站在莲花上,像莲花一样灼灼其华,像莲藕一样雪白如仙。但是他是从哪来的呢?
看完电影,回家的路很远,路上的行人先是三五成群,然后三三两两,然后只剩我一个。没有路灯的黑夜,黑得太安静了,我边跑边控制不住地看身后,虽然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神秘的黑夜。
我一时想像自己是重生后脚踏火轮、手持火枪的哪吒,威风凛凛。一时又想起舍身成全父母的哪吒,悲愤交加。跌跌撞撞中,我终于跑回我家大院门口。
大院的门已关。我拍着门无人应答,我又去敲隔壁小商店的老爷爷家的门。一会,老爷爷举着一盏油灯出现在门口,我扑进去,从他惊异的眼神下,快速打开他们家后门穿出去,进入了大院。
穿过大院堂屋时,我忽然想起,大黑狗经常带着小狗睡在堂屋正中,不知道它会不会冲出来咬我?我在惊骇中拨足向前猛冲,终于冲到了自家房门口。我使劲拍门。母亲开了门,昏暗的油灯下,妹妹们正在帐中安然熟睡。我惊魂未定地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自此以后,直到两年后,我们家搬去别的地方,母亲再没有带我们姊妹去看电影。但是我上了小学,学校经常组织我们去看电影,每周一次。所以我很喜欢上学,尤其喜欢看电影那天上学。
母亲再带我们去看电影时,小妹妹也到了上小学的年龄。那时我们在新的地方定居下来,那里也有电影院,母亲仍然只买一张票带仨个。新地方的电影院更高更大,四根圆柱子立在前廊,很像邮票上的人民大会堂。
这么雄伟高大的电影院几年后也萧条了,人们都走向了电视机。我也长大了,离开了这些有着大礼堂一般的老电影院的童年故乡。我仍然爱看电影,看电影时仍然爱哭,剧终人散时仍然恋恋不舍,但我再也没有任性地要求留下,只是把他们深深埋在心底,无论是对好奇或喜欢的电影,还是人,或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