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孽缘（写作营）

大学毕业之后，很偶然，来了上海，原以为只是偶然落个脚，没想到，一晃，十四年过去了。来了就没走。第一次来上海时，心情非常不美妙，还没下火车，就一股压抑躁狂的气息飞奔而来，从此沉溺其中，无法顺畅呼吸却又无法潇洒离开。

无法解释其中缘由。直到有一天，母亲闲来无事，给我讲了长辈们的故事，我的悲愤繁复的心情才有了出口。外公2岁左右，也就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他的父亲来上海谋求生计，死于途中（海中），他的母亲改嫁给小叔子，二外公出生之后，小叔子也去上海谋生计，那个年代，生存很困难，上海离得不远，大上海属于能够着的梦，奈何与哥哥的命运一样，也死于途中（海中）。从此以后，一位旧时代的裹脚女性靠着精湛的手艺，独自养大了两个孩子。外公在年轻时被日本兵抓走，做了“陪冲”，许多同胞的生命在他眼前消失，亲眼所见母亲河里藏着的新四军血流成片，他被家人“赎”了回来，从此以后，隐忍就是他的另一个代名词，他可以从天亮坐到天黑，什么也不做。

母亲是外公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娇惯着长大，不知道是否是这个原因，母亲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到上海，但是早年打工，从未来过。我未见过外婆，但见过外婆的兄弟，性情聪敏稳定，外公的性情隐忍，母亲的性情很是急躁焦虑，我猜母亲好强的个性是受了她奶奶的影响，而且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裁缝。有形无形中，我传承了母亲的急躁焦虑以及好强。就像一只蠢蠢欲动寻求希望的猛兽，充满能量，却又对光明如临大敌。

母亲是收集故事的能手，她不记得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对那些久远的故事如数家珍。父亲家族的故事也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的爷爷婚后带着妻子来到上海谋生存，死在了上海，那个年代的故事简单暴力，不需要想象就可以猜测详情。夫妻二人死后，留下不足十岁的两个孩子，就是父亲的父亲和他的妹妹，妹妹被族叔卖给了上海一家“烟囱”，被当成了祭品推进了熔炉，父亲的父亲回到了孤苦无依的家乡，吃着百家饭长大成人，婚后生了一串孩子，非常疼爱他们，但患病英年早逝，去世后，父亲刚刚两岁，被我爷爷奶奶领养长大。从记事起，两家来往颇勤，或许也正是因为此，我骨子里的性情就有天生悲悯的特质，从姑姑到几个伯伯包括我的父亲还有我自己，面孔上似乎都刻着悲伤抑郁，血脉爷爷和几位伯伯包括父亲陆续身患癌于英年去世。遍布全身的癌细胞里裹挟了多少无法言说的伤痛与悲伤？从某个契机开始，我无法正视任何一条生命在我眼前受苦。情感的生活来自父亲血脉家族。

老家很多年轻人来到上海拼生活，但是外公的后代们，和血缘爷爷的后代们无一人来上海，我是唯一的一个，这份巧合让我感觉沉重。上海是中国最早开放的城市，如果从国家的角度来说，它是意识分化最早的，与世界互通最早，他们向往这里，也试图来此谋求一份生机，惨败而终。从矇昧的乡村到发展快速与全球接轨的上海，不只是一部车的距离，就如同人们从本能的孩童发展成适应良好的成人不是一天完成的一般。

我不知道此生我在上海会完成什么，但至少祖辈们的创伤不再被我传承下去，是我的使命。

如果说父亲血脉和母亲血脉带给了我性情本源以及与上海的缘分，那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我的姓氏，代言的就是我与世界的关系。我的无力适应，我与社会的关系正是来自于此，太爷爷从年轻到老年，没事就躺在床上，躺出了病自然离世，关于他，没有其他故事，他所生的子女中，爷爷是老大，长得最好看，最得宠，一直活在少爷的状态里，不管事，不做事，要人伺候，读不懂别人对他的讥笑，分不清别人话语中的好坏，不肯担责任，几个姑奶奶和二爷爷性情厉害，二爷爷未婚，爷爷无孕，太爷爷的血脉终结于此。可能正是因为此，父亲对于社会价值、社会责任这样的东西也从无概念，他混杂在血缘家族和养父母家庭中犹疑徘徊，临终都没有寻到来处落到归处。当他开始惦记我死去的小妹时，我才能感觉到他是真实的，他是我们的父亲。内里有无数的课题待做，生存的问题还未解决，要对社会产生什么积极的态度，是困难的。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目前的议题和这三个家族都有密切的关系。该如何找到着落点、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只能说，只能慢慢寻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