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无神论者

2025-08-08  本文已影响0人  月色应觉玉光寒
家园落日

真的,我的母亲是一位无比坚定的无神论者!虽然她的文凭只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公社农业中学六年级的水平,但是自我记事以来,我记得她从来就不迷信!

她从来不说“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这样的话!她也从来不信世上有什么 “老天爷”!她说:“我才不信那些呢!都是哄人的,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人哪有魂儿,人死了烧成灰还知道什么!”她对那些信奉神灵的行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每年春节年三十的时候要供养“茔”(“茔”上写着我们家族逝去的一代一代祖先的姓名)。父亲后来为了图吉利,还专门买了一幅相框装裱的观音像,一幅相框装裱的财神像,和“茔”在春节期间一起供奉。母亲无奈地笑着说:“你爸爸非要买,他爱买就买吧!”

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母亲和村里的一位关系比较好的姊妹骑着自行车去了神仙洞“赶山”。母亲和这位姊妹的娘家是同一个村,先后又嫁到了我们村里,所以平时走得特别近,总是商量着一起做些事情。

神仙洞位于县城东南的山里,离我们村有四十多里地,山腰崖壁上开凿有六处道家石窟,石窟里有道家造像。当时很多老百姓在石窟里烧香烧纸祈福,逐渐演化成了“赶山”节日。“赶山”的时候人非常多,烟雾缭绕,热闹非凡。

母亲那时三十多岁,身强体壮,她丝毫没再怕的,骑着家里的那辆又笨又重横梁很高的大金鹿自行车就去了神仙洞。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虽然疲惫不堪但很兴奋,她还给弟弟买了一顶灰白色小格子的鸭舌帽。

当年母亲兴冲冲去神仙洞“赶山”,不是虔诚地去拜什么佛或神仙,纯粹是去看热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她给弟弟买的那顶鸭舌帽早没影了。

记不清是哪一年,大约是二十多年前吧。村里的王照香奶奶不知从什么渠道信了基督教,她像着了魔一样,开口闭口“上帝保佑!主啊神啊”的,还锲而不舍地到村里的人家去传教,让人家信教,大有把人家门槛踩烂的架势。在她的嘴里,主无所不能,信了耶稣全家就都好了。

平日里,我母亲和她关系不错。她三番五次地到我家里传教,动员我母亲信耶稣。一坐在马扎上,她前倾着身子,眼神急切,盯着我母亲,先叫一声我母亲的名字,就滔滔不绝宣讲开了“我给你说啊,主……”末了再来一句“上帝都保佑咱啊!”

我母亲拉不下脸来赶她走,手里一边忙活着,有时还要走过来走过去干着活,嘴里还得应承着她。我母亲听得头昏脑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得已总是搪塞她:“奶奶,我不信这些!再说,我也没空啊!你看看多少活等着我干啊!”王照香奶奶赶紧说信耶稣用不了多少时间,还极力邀请我母亲周末去参加她们的活动。我母亲嘴里答应着,事实是自然没有去。

等到我的儿子出生后,我母亲就更有理由了,她依旧不为所动,任凭她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坚定有力地说:“奶奶,我没有空啊,你看我得干家里的活,还得赶集卖东西挣钱,又加上看孩子了。”

是啊!我的母亲哪有空啊!自从嫁给我父亲后,到她生病离世,四十多年来她像陀螺似的,一刻也不得闲,每天从清晨睁开眼就忙活,一直忙到黑。她勤俭,能吃苦,不信菩萨不信佛祖更不信上帝,只相信凭自己的劳动赚钱致富!

王照香奶奶在我母亲这儿努力了多年,没有任何收获,没有让我母亲动摇一丝一毫,最终她也死了心。但是经过她多年努力,传教的结果还是非常可喜可贺的:她发展了周围村庄很多村民信教,成为虔诚的基督教徒,在教会里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教友。她先是把自己家的老房子奉献出来改建成了教堂,教徒越来越多周末活动地方嫌太小,后来教友们集资又在村里买了一处房间多院子大的旧屋,重新翻盖成了一座更大的教堂,规模够可以了,很像那么回事。

这座教堂就在现在村里我们家房子西南面十多米的地方,周末我回老家会听到教徒们弹钢琴唱赞美诗的声音,听起来超凡脱俗,自得其乐的。王照香奶奶现在还活着,有八十多岁了,前些年她不知得了什么病,眼失明了。

我大姨家的女儿比我年长两岁,她在县城西的火力发电厂工作。前些年火力发电厂关闭,工人全部下岗。当时她精神上受了刺激,人一度变得恍恍惚惚的,语无伦次,像痴了似的。后来她终于找到了精神寄托,信了基督教,一开始几乎天天往教堂跑,家人都拿她没办法,就随了她的愿。

县城东的民房区有一座解放前的砖石结构的老教堂,她走火入魔似的去,在那儿唱歌,听牧师布道,最终人慢慢变得平和,病也慢慢好了。只是从那时起,她的工作就变成伺候她的父母了。

她到我家来,也向我母亲锲而不舍地传教,我母亲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对她说:“你姨我不信这些啊,再说我真的没有时间啊!”是啊!我母亲眼里有干不完的家务活,还有赶集去卖东西赚钱,期望能多赚些钱补贴我和弟弟!

最后大姨的女儿实在拿我母亲没办法,就送了她一本《圣经》,庄重地说:“姨,你有空的话,就翻翻这本书看看啊!”她来我家就问我母亲看了没有,若我母亲说没空看,她就又说教一番。那本《圣经》我母亲一直没有看,就放在那儿落灰,直到现在还放在老家东间小茶几下面。

她还动员我信教,拉着我去教堂参加活动,也送了一本《圣经》给我,我自然是和母亲一样。后来大姨的女儿就不催我母亲和我了。

2015年春节前母亲检查出患了结肠癌,春节过后正月初八去青岛山大做的手术,情况不容乐观,此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一切围着母亲转。母亲闲下来了,家务活不干了,赶集也不去了,父亲陪着她去市中医院一次又一次住院化疗。母亲的身体很虚弱,每况愈下。

在病中,大姨的女儿又劝说我母亲信教,祈求除去病魔。母亲还是不太相信,但是病痛已经让她有些动摇了。有意无意间,平日里说话的时候,她会不太熟练地笑着说:“神保佑承鑫啊!上帝保佑,主保佑他啊!”承鑫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母亲最后一次住院在市中医院住了一个月,那是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个月,从八月末她就已经开始癌痛了,精神也越来越不好,虽然她极力想活着。那一个月她两条腿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很快瘦下去。她一直躺在床上,做了十次放疗,癌痛能稍微好受一点儿。

出院后回到我家的楼房住,十天后她就去世了。那十天里癌痛让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麻木,精神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临去世时她努力睁开眼却看不见人,说不出一个字,整个人只有微弱的反应。

预感到情况不妙,大姨和她女儿那十天几乎天天来我家陪我母亲,大姨的女儿一直用“主啊神啊”来安慰她,最后我那从前一直是无神论者的母亲在病痛折磨下彻底妥协了,她接受了耶稣,信奉了基督教。大姨的女儿和我母亲讲好了,她要从教会带两个负责的教友过来,吸纳她的加入。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在我母亲离世前两天,大姨的女儿带着教会的两个中年妇女来了我家,我当时正在客厅忙着包包子。她们在卧室里,在床头围着,站着俯下身和我母亲轻声说着话。我只听清了“大姨,你信奉基督教吗?你愿意加入吗?”“我信,我愿意加入!”母亲有气无力地轻声回答。只听她们高兴地说:“欢迎您的加入!主保佑您!”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送走了那两个中年妇女后,大姨的女儿如释重负,她很高兴,告诉我:“上帝会保佑你妈妈的!”

母亲离世后,安葬她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大姨的女儿安慰我:“你妈妈最后信了基督教,她是好人,善良的人,她去天堂了,不遭罪了,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啊!”“真的吗?姐姐!”我将信将疑。

至今母亲离世近十年了,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喜欢看天空。尤其下晚班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往家赶,九点多了,看着黑色的夜空,我总是不由得想:“妈妈,你在天堂吗?你在天上看见我了吗?我好想你!”黑色的夜幕下灯火辉煌,一片繁华。

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太深,我也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经历了母亲的离世后,我也有些动摇。我想未来有一天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我兴许也会皈依基督教,因为我想去天堂看看我母亲,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那儿等着我,我实在是太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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