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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他的城

2020-02-23  本文已影响0人  可爱的老幺儿

    顺着那条柳树成荫的路,走到尽头便是父亲年轻时工作的地方——莲华牌白水泥厂。厂名是请了当时有名的老师傅用大红油漆题上去的,题在锃亮的钢板上显得好不阔气。而现在却任凭铁锈爬满厂牌,斑驳的暗黄掩盖了厂名。往里看去,厂院里破烂的景象一如脸上褶皱的纹路那样沧桑,这厂子像是一个踉踉跄跄的的老人,走到了岁月的尽头——面临拆建。听说拆了这小厂子是要准备建造一个十楼的大商超,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将成为过去式......

  追忆起孩子的时候,我总能想起放学后去厂里等父亲带我回家的场景,他总是会从兜里拿出两颗西瓜泡泡糖满足我渴望已久的小嘴巴,很奇怪,两颗泡泡糖总能让我嚼到睡觉前,直到被我嚼得实在没了味儿才吐掉。等他下了工,他就骑着自行车带着我摇摇晃晃地回家。如果那天能看到快掉到地下的太阳我就很开心,那个时候的太阳不像晌午那样火辣,风也没有晌午那样黏稠,我总会很乐意跟他讲起学校里的事情。

只记得那天厂里人声嘈杂,加上厂子那两条黑狗叫个不停,我在门外等得愈来愈着急。后来嘈杂声似乎更大了,像是变成了吵闹声,我的心揪了又揪,还是看不见父亲。“工厂粉尘……排放的污水……田地……”,我把手圈在耳后,想尽力地听出些什么,可听了又听又是一阵吵骂声。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记得我最后被奶奶摸着黑接了回去。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到了第二天下了学后我被舅舅家的哥哥直接带到了医院。父亲躺在床上一直睡觉,我看着他脸上一片红,一片紫的,眼泪只是一直的掉。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附近的村民不满污水排放,影响地里庄稼的生长,便找厂长协商,可协商就协商,为什么要打我父亲。每次我去看他,他就在睡觉,好像是躺了个把个月才回了家。

之后越来越多的村民反映水泥厂污染太过严重,粉尘都掉进了饭锅里了。再后来我也带好口罩才去厂里等父亲,自那以后,每次回家时候的太阳不那么亮了,总感觉眼前擦了一层灰。

时间的轴线推到我刚懂事的那段,父亲辞去了水泥厂的活儿,到了更能赚钱的采石场去揽活儿。草草的几口早饭已是我眼里的习惯。“我回来了”,父亲疲倦的声音也已是我耳朵里的习惯。回来后母亲总是为他掸去衣服上的灰尘,用嫌弃又疼爱的声音跟他说:“不是以后说了让你脱了你的脏衣服再进屋吗?看你的头发脏的成了一个小老头……”,没等母亲说完,父亲便倒头大睡了。山上的石块儿变成了父亲眼里的“金子”,吸走了本该神采奕奕的眼神,也压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中父亲的肩头越发弱小,他跟我的话语也越来越少,甚至我好几次听到他重重的咳嗽声。

  可那时候家里换了别克的汽车,我嘴里的泡泡糖变成了十多块一盒的炫迈,脚上的鞋子换上了鸿星尔克,后来我也考上了市区里的第一中学,一切都似乎向好的方向走。

但有天我突然发现,家里新买的汽车经常在一夜之间被敷上一层厚厚的“灰尘”面膜,曾经油画般的雨后青山也被人们炸得满目疮痍,裸露的山体像是裸露的骨骼一样难看。天被雾霾笼罩着,满眼都是灰色。看着好久以前的照片,父亲和蓝天曾是能是闻得见的微甜,而现在我只能看到他早出晚归的背影。 

  近些年,随着政府对环境的重视,采石场的工作越发难做,父亲的肺病也越来越严重。家里都劝他换个活儿干,要不然他的肺病就...... 当每每谈及这个话题他就皱起了眉头,像是说,采石场里的石头都是金子,还有哪的活能捞这么多钱。他眼里似乎就剩下了钱,钱让我穿上了安踏,也让他的脾气越来越坏。

后来父亲又住进了医院,晚上出的事。我又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等我到了医院又看见他躺在床上睡觉,我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又只是一直的掉。他晚上修机器的时候零部件突然掉了下来,一大块铁机器全砸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躺,便是两年。

  那两年的空气像是得了病,闻着像是发了霉的煤球。厚德载雾,自强不吸,我也慢慢被这空气磨掉了怨气,只能暗自乞求能有一阵大风吹散这雾霾。灰色,到处都是灰色,灰色的山,灰色的天,灰色的车,灰色的两年。

    后来全部的工厂差不多全部停产了,父亲也失业了。家里的积蓄几乎都给了医院,沉默,家里到处都很沉默。自从那次事故后,父亲一下子老了许多,四十刚出头的年纪竟硬生生的活成了五六十的大爷。我记得之后的改变是来自一个电话。

嘟……嘟……

“老王?啥事哩?”父亲接起电话有些诧异。老王是父亲原先的工友。 

“好事儿,好事儿。有意愿投资商铺不?咱能在刚开发的风景区租上一块地儿,开个小馆子,兴许赚个不少钱。”王叔的声音透出些许兴奋。

“馆子…… 咱们都穷得没饭吃了,还指望着别人来下馆子?听说还搞起了风景区,厂子都停了,还搞什么情趣格调。”父亲皱起了眉头忿忿说着。 

“老哥儿,你在家里待得脑子快秀逗了吧,政府虽然把工厂关停了,可也给了咱一个好机会呀。你就没有发现这两年的雾霾比以前少了吗,你想想,等咱这的空气好了,风景区的游客越来越多,咱哥俩再去景区内弄个馆子,能捞个不少钱呢。再说以前那工厂污染那么重,看你都因为粉尘都换上严重的肺病了……况且省里旅游发展大会也近期在咱这举办,风景区知名度高了,游客多了,日子还不好过?”王叔耐心的说道。   

“照你这么说,能成?”父亲像是下定决心了。   

“肯定能成!”王叔在电话那头开朗的笑了。父亲也终于发出了久违的笑声了。 

五月柳絮飞扬,初夏的味道已然来临,父亲跟王叔的馆子终于开张了。“以前是我不知道,原来咱们这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啊!”父亲望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开朗的笑了。“你看你,工厂倒了你也就倒了?看这两年把你憋的,咱家乡这么大变化你不知道?你眼是花了吧,哈哈哈。”王叔拍拍父亲的肩膀,“等六月旅发大会一开,咱的好日子就来啦……”  父亲此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全身灌满了能量,母亲说他像个火鸡重生后的凤凰。后来,父亲虽然确实老了,但以前的笑声却回来了,家里虽大起大落,但好在往日的温度依然留存,城市虽然经历了阵痛,但大伤痊愈后仍到处是生机和希望。

  暖风不燥,仍有余温。下午的落日还是那么好看,其实西瓜泡泡糖还是比炫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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