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 七、银河
刚踏入知县府中,严子卿几人便觉得气氛略微有些凝重,下人们都整齐地立于一旁,恭敬低眉。被引进正厅,才发现主座上是一位衣着朴素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端起茶盏啜饮,几个懂礼仪的伶俐丫鬟在一旁侍奉。坐在一边的知县和知县夫人笑着与之交谈,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见严子卿和玲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绝色女子和中年男子,知县一脸愕然。座上的中年男子抬起眼瞥了一眼严子卿,面无表情。但只有挨得极近的丫鬟才发现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颤抖,以沉静冷肃享誉的严文安心中必定已是惊涛骇浪。
跟着严子卿一道的锦衣中年男子连忙对座上的人行臣下之礼,心中暗叹这严大人的步伐也太快了点。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从七品,但权限颇广,是典型的位低权广。他李承朝虽然也是从七品的朝散郎,可高于从七品的大人也不敢轻易招惹善于弹劾的严文安,他更要对其恭敬有加。
“李大人多礼了,还请入座吧。”严文安放下茶盏,略带沧桑与倦意的脸上涌起一抹笑意。随后看向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严子卿,嗫嚅半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严子卿看着那与自己眉眼有三分相似的严文安,也是一言不发,似乎在等着后者开口解释什么。沉默的氛围维持了半晌,知县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让丫鬟们带着几人去各自的房间休息。墨卿看了一眼显得很压抑的严子卿,垂眸离去。
夜。亥时。府中的人都已歇下,墨卿透过直棱窗看着与自己数尺之遥对门的严子卿,那扇窗后的烛火轻轻摇晃,严子卿还未入眠。本来就不需要休息的墨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刚走了两步,她就顿住了。有一道身影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严子卿的房门,正是严文安。墨卿微微蹙眉,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想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子卿……”烛光下的严文安显得更加沧桑,他须发半白,眼中有泪花隐隐闪烁,压抑着声音嘶哑着又呼唤了一遍,“子卿啊……”
严子卿起身,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一脸无措茫然地看着这个从来没有在记忆里出现过的“爹”,心中并无父子相认的喜悦。他不知道严文安是怎样的人,但他知道娘亲在临终前,是怎样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咬碎在牙缝里,最后痛苦离世。他也知道,十九个光阴里,这个爹从未出现过,从未想过,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严子卿扭过头去,嘴唇抿起一道冷冷的弧度:“我不认识你。”
“子卿!”严文安有些激动地走上前,却又不敢碰触眼前的骨肉,于是一遍一遍地说:“你要相信爹,爹真的是有苦衷的,并非是弃你们不顾……”
“不要再说了。”严子卿声音格外冷淡,听不出一丝怒意甚至波动,颇为疏离地说:“严大人,还请回吧,时候不早了。知县大人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了,明天就要启程去往汴州。还请大人早点回去歇息。”
苦衷?严子卿自嘲一笑。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男人消失十九年,对自己的妻儿不闻不问?是什么样的苦衷,会让自己的妻子含恨而终?这样的男人,现在忽然出现,说是自己的爹?
你还不如一辈子不要出现,我就权当你已经死了。
严文安还想说什么,可见严子卿背过身去,一副送客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打开门,又在走前看了一眼少年瘦削的背影,眼眶通红。罢了,十九年的恨意,哪是这么容易就冰释的,还是慢慢来吧,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当年那件事告诉他。
房内的严子卿转过身来,被烛火照亮的清秀脸庞上两行清泪,他呆呆注视着严文安关上的门,走到桌前看着那本翻阅了无数次的《诗经》,泪水陡然晕湿了摊开的一页页脚。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也许是过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直到他视线里出现了一抹柔和的月牙色,他才意识到墨卿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他的房内。墨卿看着后知后觉的严子卿抬起头来,泪痕未干,淡色的唇被咬出一道血色的牙印,湿润的眼眶里是无法抑制的悲伤凄苦,摇曳着破碎的烛光。墨卿心中忽然一颤,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擦掉他脸庞上的泪水。抬手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清香氤氲开来,严子卿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小退一步,慌乱地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声音带一点鼻音,闷闷地问:“墨卿姑娘,这么晚了,来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墨卿佯装无事地缩回手,心中有点无措懊恼。她看了看神情还有点恍惚的严子卿,忽然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后者衣袖就往门外走。
“哎哎?墨卿姑娘?”
“不要叫我墨卿姑娘了,你不嫌麻烦啊?就叫我墨卿不就成了?”
两人跑到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央,读多了圣贤书的严子卿显得有些不安,一个劲担心被别人看见而落人口实,问道:“墨卿姑娘,不,墨卿……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今夜的江南没有皎洁的月亮,显得有些昏暗,严子卿望着即使是淡淡的轮廓也显得极美的墨卿,实在摸不清这一时兴起的大小姐的想法。
“傻瓜,你看看天上。”
墨卿抬起头,在夜里视力也极佳的她好笑地看着严子卿怔忪模样,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严子卿依言抬头,这一看便移不开眼了,那漫天闪烁的星河,竟然清晰得犹如就在头顶。天公作美,没有云翳的天幕,犹如墨中透蓝的幕布,洒满了星星,失去了月色的辉映,竟然被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璀璨如此。墨卿笑着说:“很美吧,别乱动啊,我带你到上面去,这里看还不够美。”
严子卿还来不及反应,墨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心中还嘀咕了一句,这家伙,手腕居然比女孩还要细……
“站稳了!”
知县大人府中的屋顶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两人踩在光滑的瓦片上,发出一丝清脆的响声。墨卿连忙扶稳严子卿,然后坐下。
“这里看起来更美吧?”
被墨卿的“轻功”受到惊吓的严子卿很快缓过神来,语气带着惊异的崇拜:“……你好厉害啊,没想到你会轻功啊!”
墨卿得意地仰起头,露出孩童般稚气的笑颜:“那当然了,我哥从小教我的,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你看,这里看的话,银河更清楚了。”
严子卿抬起头,忽然笑了。影影绰绰的庭院里,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唯有身边的墨卿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语调在给他说着天上的星宿。不染尘埃的星辰,永不停歇地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微光,或明或暗,却成为黑夜最美的点缀。分明有些寒意的秋夜,严子卿却觉得格外温暖。他细细地听着墨卿的描述,有一些胡言乱语也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她看多了鬼神小说。
“那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是出了名的苦情。若是他们当年能识相一点,也不至于被罚这么惨……”
“南朝梁吴均有诗:‘相去三千里,参商书信难’。”
“那颗北斗第七星破军,虽饱受人诟病,但却真的是个英雄人物。坦率,霸气,比起我哥当年的风姿也差不了多少。”
“古书又把它叫做耗星,意味破坏力。”
“破坏吗?倒也形象。”
夜色愈加浓重,墨卿却好像兴致不减,大有一晚上要说完这漫天星辰今生来世的架势。到后来,严子卿也插不上话,任由她说了,自己只顾听着。墨卿悦耳柔和的声音渐渐包围着他,严子卿感觉眼皮沉重了起来,却好像恍恍惚惚看见有人影从银河前划过。果然是困了啊,都出现幻觉了……
墨卿正说得起劲,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她方才似乎看见,赤黎一袭红衣腾云带着一个女子在银河间穿梭,却又很快消失不见。正当她打算细细感应的时候,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墨卿微微偏头,就看见严子卿竟然枕着她的肩头安然睡着了,眉头舒展,早已不见了悲愁。
想要退开的动作莫名一滞,算了,这家伙比那个天君看着顺眼多了……
这么想着,墨卿用温暖的手扶正了严子卿的头。另一只手从月白色的衣袖中伸出,捻了个决,将吹拂而来带着寒意的风尽数抵御而下。
没由来的,耳边恍惚响起了大长老数百年前为自己读出的命格——“金阳烈焰,至盛至情”。彼时还不懂其中含义,可现在,她却有些明白了。
墨卿动用了龙族秘术,那一双变得流光溢彩的金色瞳孔倒映着严子卿的模样。只是在她眼中,那已经不是一个穷书生模样,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璀璨金紫光芒的身影,气运如虹,邪祟不侵,却是人间帝王身上才会有的天命命格。
“你到底是谁……”
朗星荧荧,木槿花落,几人相依,几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