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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月亮与六便士·第二十一章

2025-06-10  本文已影响0人  忙里偷闲20240623

我让他选了一家餐馆带我去,但在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当我点了餐后,我把它支在一个圣·加尔米耶酒瓶上读了起来。我们默默吃着东西。我感到他时不时地在看我,但我没注意。我刻意强迫他开口。

“报纸上说了些啥?”他说道,当我们快要结束这场寂静的晚餐时。

我觉得他的话中有一丝恼怒的气息。

“我总是喜欢读戏剧的专栏副刊。”我说道。

我收起了报纸,把它放在我的身旁。

“我已享受了我的晚餐。”他说道。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在这儿喝一杯咖啡,怎么样?”

“可以。”

我们点燃了雪茄。我静静地抽着,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到我身上,伴着一种消遣性的淡淡的微笑。我耐心十足地等着。

“我们上次见面后你都在忙些什么?”他问道。

我没有太多要说的,无非是努力工作、微不足道的冒险活动、在这个或那个方向上的一些尝试,抑或是渐渐积累书本知识、慢慢结识不同的人。我没有关切地询问他任何事情,没有对他展示出一丁点儿兴趣,最终,我获得了回报。他开始谈论起自己,但由于表达能力太差,他提供的不过是些有关他经历的标识,我必须靠想象来弥补他所说的与实际情况之间巨大的鸿沟。我对他的性格如此感兴趣,仅是一些显示其性格的线索,也足以撩我心弦。这犹如在残缺的手稿中孜孜探寻。我见到了一个与所有类型的困难进行艰难抗争的生命形象,但我也意识到很多能让大多数人恐惧的事对他毫无影响。因为对舒适的完美漠视,斯特克兰德有别于大多数英国人;总是生活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并不会让他烦恼;他也没有被美好事物环绕的需要。我认为他多半未曾注意到,我第一次来巴黎找到他时,他所在房间的墙上贴着的报纸有多么脏。他不需要扶手椅,真的觉得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更放松。他胃口很大,但不介意吃的是啥,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充饥的食物而已,而且当没有食物的时候,他似乎又可以不吃东西。我了解到他曾每天靠着一条面包和一瓶牛奶过了六个月。他是一个性感的男人,却对性爱之事毫无兴趣。他不认为贫困就意味着艰难,其完全活在精神世界里的生活方式让人印象深刻。

当从伦敦带来的少量钱财花完后,他并没有感到沮丧。他没有卖出去画,我觉得他也没有将画卖出去的企图。他开始找到一些方式挣一点儿钱。以一种冷酷的幽默口吻,他向我讲述了他为伦敦东区的人作向导的时光,那些人想要看看在巴黎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那个职位很适合他嘲讽的性格。不知何故,在这座城市里,为他所熟悉的藏污纳垢之处越来越多。他跟我讲他曾花费数小时在玛德莲大马路上游走以搜寻英国人,把情况说得再糟糕一点儿更准确,是搜寻醉鬼。他们渴望见到法律禁止的事物。运气好的话,他能挣不少钱;但是他衣服的破败最终吓到了那些观光者,他无法找到具有足够冒险精神来信任他的人。那时,他恰好找到了一个工作,即翻译那些报道给英格兰医务界的专利药的广告。在罢工期间,他又被雇为房子油漆工。

然而,他从未放弃他的艺术追求。但他很快便对培训室感到厌倦,这完全是他自身的原因。他从未如此贫穷,以致于画布和颜料都买不起,而他真正需要的也不过如此。我看得出来,他在作画上遇到了巨大的困难。因为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他耗费了大量时间为技术上的难题寻找解决方案,而这些难题早已被他的前辈们一个又一个地攻克了。他旨在追求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啥,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再次、更加强烈地获得了一个男人被操控了的印象。他似乎不是很理智。他不会展示他的作品,因为他真的对此不感兴趣。他活在梦中,现实对他没有任何意义。我有一种感觉,他以自己狂暴性格所蕴含的全部力量在画布上挥舞,在努力描绘通过心灵之眼看到的事物时忘记了一切;然后,结束了,也许不是一幅画绘制完成,因为我认为他很少真正地去完成一幅画,不过是燃烧他的那种激情耗尽了而已,他对它不再有丝毫兴趣。对于自己完成的作品,他从不满意。在他看来,那作品似乎并不能反映脑海中使他沉迷的那种意象。

“你为什么不送你的画去展出?”我问道。

“我原以为你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画的?”

“你真这么想?”

我无法描述他一两个词中包含的无法测量的概念。

“你想出名吗?那是绝大多数画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东西。”

“幼稚,当你对一个人的观点都不在意时,怎么可能去在意大众的观点?”

“我们可不都是理性的生物。”我笑道。

“谁创造名誉?评论家,作家,股票经纪人,女人。”

“想到你不认识的、从未见过的人从你画中体会到微妙或热烈的感情,这不能带给你快感?每个人都喜欢力量,除了将人的灵魂移至遗憾和惊恐,我无法想象你还能更完美地运用它。”

“真够耸人听闻的。”

“你为什么会在意你画的好与不好?”

“我不在意,我只想画我所见到的。”

“我琢磨着我是否可以在一个荒岛上写作,没有别人,只有我会看看我写了些什么。”

斯特克兰德的话不多,但他的眼神奇怪地闪耀着,似乎看见了能点亮其灵魂、使之入迷的东西。

“有时我会想象一座迷失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的小岛,在那儿我可以生活在一个隐匿的山谷中,栖息于陌生的树林里,安安静静地。我认为在那里我可以发现我想要的。”

他没有这般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他用手势代替形容词,随后打住。我不得不加入自己的话来展现他想说的。

“回望过去的五年,你认为值得吗?”我问。

他看着我,我也认为他不懂我什么意思。我解释到:

“你放弃了舒适的家以及快乐层次能达到中等水平的生活。你原本相当成功。你似乎在巴黎度过了一段糟糕的日子。如果可以重来,是否还会做出这种选择?”

“当然。”

“你知道吗?你从来就没问过有关你妻儿的任何事,你从不想他们?”

“不。”

“我希望你的答复别他妈老是简单得只有一个词儿。对于你给他们造成的痛苦,你一点儿也不后悔?”

他双唇咧出了微笑,接着摇了摇头。

“我竟然以为你有时会忍不住想起过去,我指的不是七八年以前,而是更靠前,当你第一次见到你妻子的时候;当你爱上她,娶了她的时候。难道你已经忘了第一次揽她入怀时的快乐了?”

“我不想曾经,唯一重要的便是永恒的当下。”

我推敲了一下这个回复,尽管它可能令人费解,但我想我应该理解它的意思。

“你快乐吗?”我问。

“是的。”

我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接住了我的目光,双眼泛出一道轻蔑的光芒。

“我会怕你不认可我?”

“废话,”我立刻回复到。“我没有不喜欢冷血蟒蛇,相反,我对他的心理过程感兴趣。”

“你对我的兴趣完全是专业上的?”

“完完全全。”

“你没有讨厌我就对了。你的性格令人厌恶。”

“也许这就是你与我呆在一起感觉还不错的原因。”我回道。

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我真希望我知道该怎么描绘他的笑容。这种表情,他时常挂在脸上,虽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但却总是阴沉沉的。我不知那笑容是否具有吸引力,但它点亮了他的脸,使表情发生着变化。那笑容舒展得很慢,始于眼睛,也一度终于眼睛;它让人觉得舒适,不残忍也不和善,但又体现出一种登徒子才有的冷酷无情的欢愉。

“来到巴黎后你就再没爱上过别人?”

“我没时间干那种破事。生命没有长到可以同时经营艺术和爱情。”

“你看起来可不像隐士。”

“那种事让我恶心。”

“人性是令人讨厌的东西,对吧?”

“你为何对我暗自发笑?”

“因为我不信你。”

“然而你是一个操蛋的白痴。”

我停了下来,以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骗我对你有啥好处?”我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笑了。

“让我来告诉你,你几个月都没有想起那件事,于是你便能劝自己说你已经与它永远结束了。你因你的自由而快乐,而且你觉得你至少可以声称你的灵魂为你自己所有。你似乎漫步于星空之中。突然,你再也站立不住了,你发现你的双脚都在泥泞里。随后,你便会想在里面打滚。你会找到一个女人,粗鲁,庸俗,下流,一个显然会让男人对性事感到恶心的女人,而你会如同野兽一般扑向她。你会沉溺其中直到愤怒让你丧失理智。”

他看着我,纹丝不动。我用双眼承受住了他的目光。我慢吞吞地表达着我的看法。

“我给你说,那些看起来显得陌生的东西,当它结束时,你会感受到巨大的纯粹。你会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实体、无形状的精灵。而且,你似乎可以触碰到美,那好像是显而易见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与清风亲密接触,与长了叶的树,与河边的彩虹皆是如此。你觉得像上帝一般。你能给我说说那种滋味儿吗?”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直到我说完,随后便把脸转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想一个人被折磨致死时应该也是那种神态。他默不作声,我知道我们的聊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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