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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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南站在蓝天公司的门口，门口两座石狮子正威风凛凛地看着她，她仿佛看见梁经理一双锐利的眼在盯着她，她犹豫着要不要给梁经理打个电话。
两年前，她挺着肚子从这里出去，梁经理送她出来说，江南，老公事业有成，有一个女儿，即将迎来儿子，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被自己对手羡慕，不管这话真假，江南心里升起几分得意来，不过她并没有显露出来，好歹她在职场上下浮沉了差不多十年，她也从梁经理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不屑。她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要不是肚子里这个，我可是还想跟着梁经理并肩作战。
说这话时，江南动了点真感情，毕竟，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十年，作为经理副职，她和梁经理明争暗斗也有几年，但都过去了，真离开时，免不了伤怀。
梁经理嗤笑一声，别别，你还是安心回家当你的富太太吧。
什么富太太不富太太，江南严肃地说，你以为当妈带孩子不是当牛马？
梁经理阻止她继续说，我有你这条件，我养花种草逗娃，哎，可惜，我老公时运不济啊。
江南说，你老公蓄势待发。
梁经理像得到某种安慰，指着公司对面的锦绣酒店，笑的真诚，真有那一天，你想吃什么你点。
不，江南说，哪天我想上班了，梁经理赏口饭吃就行。
梁经理白了她一眼，先把娃带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江南的娃并没有带大，才仅仅过去两年，老公公司破产，作为公司核心人物首当其冲。江南富太太的梦还没实现就不得不出来挣奶粉钱。
2
江南一直以为，像她这种经验丰富且在上市公司工作过的人，即使再休息个一年半载找份工作应该是小菜一碟。所以，她求职的前几天，她信心满满就直奔大公司而去。
事与愿违，大公司都是委婉地叫她回家等电话。作为过来人，当然懂这话的弦外之音。她的自信心已经连接几天受挫，她从面试官探究的眼神里，看到了轻视。
她决定放低要求。今天上午，她面试的全是她以前用一只眼看的小公司，这是以前她绝对想不到的。
在第三个公司面试官又说出这句话时，江南终于没忍住，她客气地问：你也不问问我，怎么就叫我回去等电话呢？到底我是哪有问题？
面试官往椅背上靠了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毫不客气地说，你已经三十五了，在家带娃两年，请问，这两年，你学了新技能吗？你的设计能与时俱进吗？你没放弃过学习吗？
江南有些意外，三十五岁怎么啦？离退休年龄还早得很。她有快十年的丰富经验啊。至于新技能，她带娃都已经精疲力尽昼夜不分，哪有精力和时间去学习？最主要的是，作为曾经上市公司的一名设计副经理，她自负地认为十年经验足够她挣奶粉钱。
面试官的嘴唇露出一丝讥笑，你都两年没上班了，早与社会脱节了吧。别说两年前，就是两天前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你的那些什么经验早被时代洪流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面试官咄咄逼人下，江南有些坐不住，脸色红一阵青一阵，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拿起简历塞进裤兜就出了门。
出了门，江南被一阵香风熏得摇摇欲坠。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正等着面试。她看看她们，又看看素面朝天的自己，她自嘲地摇摇头。
万万没想到，她带个娃的时间，她曾经看不起的小公司如今都不带正眼瞧她了。
3
江南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阴沉沉的，风吹着口哨在大街小巷到处逗留。她在斑马线前停下脚步，街上人来人往，她却没有去向。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沦落街头。
沦落这个词形容非常标准，她自嘲地想，面色晦暗，心绪不宁，精神不济，就差披头散发了。
她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疲惫和迷惘加速涌上心头。
绿灯亮了，她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每走一步，就离家近了一步，心里的焦虑就增加一分，她有点害怕回家了。
她每次找工作回去，婆婆知道是无功而返时，很不满地讥诮：又没找到工作吗？房贷车贷怎么办？三十几的人，不要高不成低不就，我儿子总不能养这个家一辈子吧？
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她也没想到，仅仅两年时间，她找份心仪的工作这么难。
不要老想着往上飞，万一不行，你也可以去摆地摊。婆婆说。
江南愣了。好歹她也是她那个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父母好不容易送她上了大学，跳出了农门，才几天没找到工作就让她去摆地摊，那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父母曾经引以为傲算什么？别人怎么看她？
她抹不下这个面子来。
她真后悔当初辞职当全职妈妈。那时候她不是没犹豫过，但架不住老公天天吹枕边风。
她应该早知道商场如战场，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会笑到最后。
4
滴滴……江南被后面尖锐的长笛声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就看见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对着她骂，走路不看，想死去一边啊。
江南回过神，原来是自己走到机动车辆线内去了。
她红着脸抱歉地对司机点了点头，迅速撤离线内。
她吐了口气，抬起头，锦绣饭店近在咫尺。不知不觉她竟走到这里了。她的眼神没有一刻滞留就投向了锦绣饭店对面的蓝天集团。在阴沉的天空下，“蓝天”二字给她心里带来晴空万里的感觉。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睛热热的。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到了两年前梁经理送她出门的位置。她仰视着那两个字，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它们，是遒劲有力的正楷，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很像他们严谨的工作态度。
她的目光定格在十二层，那是她曾洒热血的地方，可惜，她没看见窗户边的绿萝。她还在这里上班的时候，她在窗花边放了一盆绿萝。
玻璃是那种单向透视的蓝玻，江南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里面的，或许在某扇玻璃后面，有一个人正好奇地看着她吧。
江南想到这里，浑身一惊。
她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样子朝蓝天门口走近了几步。
那两尊石狮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大厅不时有人进出，前台换了她不认识的人。
到时候你要赏口饭给我吃啊。江南想起两年前自己对梁经理说的玩笑话来。她如果能够想到这么早就需要被人赏饭吃，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这句话的。
就是不知道此时的梁经理在干什么？她拿着手机反复在口袋揣摩着。
她一想到今天面试官鄙夷不屑的眼神，她的心就燥热起来。
我还是给梁经理打个电话吧，她想，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回到旧轨，轻车熟路。
江南的手心微微发潮，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5
江南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电话拨了出去，一阵轻快的音乐传来。江南以为自己按错了电话。她记得梁经理以前电话没有音乐，就是滴滴声。
她放下电话仔细瞧了瞧，自己并没有按错。
电话一直响。江南低着头来回踱步。
也许，她很忙吧。江南安慰自己。
就在她快要挂掉电话时，电话通了。
江南激动地喂了声。
喂……对面柔声道。江南仿佛看到梁经理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漫不经心地接她电话。她以前接电话就是这样。
江南刚要叫。
你谁啊？电话里传来梁经理的询问。
江南愣了，她好像看到自己拿着咖啡洒了一地。
从她离职后，她们是很少电话联系，最近一年几乎没联系过，可是，在梁经理的电话里，已经查无江南此人了。
一股深深挫败感袭击着江南，她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梁经理已经失去耐心，打错电话了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南整个身体都麻木了。她想过梁经理拒绝她的N种理由，唯独没想到她连自己的电话号码都删了，她已经成了昔日战友心里的路人甲。
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快跑，雨来了。有人边跑边喊。
她还是机械地走着，脑海里是梁经理震耳欲聋的声音，你谁啊？
6
啪，啪……天好像一下暗了，硕大的雨点落下来，溅在路上，水珠四溅。
快跑啊。有人催促。
江南如梦初醒，她苦涩地笑笑，跑吧。
她刚要起步，后面传来隆隆的滚轮声。
她本能回过头，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费力地推着轮椅往前赶，他的双脚盖着一床薄被。风鼓起了被子一角，露出里面文件夹。
江南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
去前面商场躲雨。江南刚伸出手，耳边想响起磁性的声音，轮椅上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江南来不及多说，两人齐心合力将轮椅推到商场的走廊上。
商场里人流如织，走廊里也聚集了小部分人。
轮椅刚停下，男人熟练地从轮椅旁的袋子里取出纸巾递给二位，快擦擦吧。
小伙子满不在乎，手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事，你们是要进去还是就在这里等？
江南擦了把脸，看看外面，雾气朦胧，雨还在下，地上湿漉漉的，绿化带越发青绿。
小伙子，你有事去忙，今天谢谢你。男人说。
看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我去商场里买点东西，你们等雨停了再走。
你去吧，雨小点我们走。江南特意用了“我们”两个字，她觉得男人腿脚不便需要人帮忙，有她在，他可以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小伙子笑笑，挥挥手。
7
小伙子一转身，江南差点惊呼出声。小伙子的腿竟然是一瘸一拐。
他腿怎么会跛呢？他的笑，他的热情，怎么也应该赐予他一双健康的腿啊，江南深深惋惜。她猛然想到身边这个男人坐着轮椅。
她回过神，幸好男人背对着她。
她走上前，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今天谢谢你，你有事，你忙去。不过，还在下雨，估计你走不成。
雨线越来越密，噼噼啪啪落在她的心里，她想走也走不了。
她摇摇头。
为避免尴尬，她将头转向商场。她看见商场的门口贴了张A4招聘，下面旁边还有人仰头在看。
她侧着头极力往前看。
很快，她就心灰意冷低下了头。原来是一家酒店招前台和厨师。
你在找工作？
男人打破沉默。
江南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猜到，点点头。
不好找吧？男人关心地问。
江南的心被小小触动一下。他坐在轮椅上，他应该不需要工作，可他知道找工作不容易。
江南像对自己说，不好找呢，我都找好多天了。
你想找什么工作？
我以前做包装设计。她触摸到自己裤兜里的简历说。换以前，她绝不会跟一面之交的男人说自己的事。但今天，可能是系列的遭遇，她很想一吐为快。
我也是搞设计的，男人石破天惊地说了句，笑呵呵地看着她，不过，是建筑设计。
江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刚刚自以为是的想他不需要工作。
看我老头子腿脚不便，不相信？男人开了句玩笑。
江南收起自己的表情。
8
男人姓崔。原来是一名工程车司机。三十九岁那年，工程车拉材料突遇山体滑坡，他永远失去了双腿。
一个男人三十九岁，失去了双腿，那时候觉得自己人生完蛋了，整天不敢出门就混吃等死。崔师傅说。
好在老婆没有离家出走，崔师傅嘴角上扬，在我接受双腿截肢的现实后，她软磨硬泡她堂哥教我建筑设计。
我一双开车的糙手哪能搞什么建筑设计？但我又不忍看着老婆后半辈子跟我受罪，就这样挺过来了。
崔师傅说的轻描淡写，江南不敢想象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司机改行去学建筑设计，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我今天碰了好几次壁。江南说。
看得出来，崔师傅说，如果一个方向走不通，不妨试试换个方向。
江南想起婆婆叫她去摆地摊。
可她从来没考虑要换工种，她还是在包装设计这块得心应手。
江南沉默不语。
男人一双睿智的眼好像看穿了她。
在你顺利时，你绝不会想到你今天的遭遇，但它就是来了，人生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所以，你要接受现实并力求去改变。
比如，刚才那小伙子，那么帅，可他有一只跛腿。但他，仍然乐于助人。
江南看着崔师傅，底气不足道，我今年三十五，上有老下有小中有房贷车贷，已经输不起，我做不了你。
想起一句话:年轻，且有一双腿。仅凭这句话，你就比我多了很多胜算。崔师傅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说，世事没有你想象中的难，当然，也不是你想象中的简单，关键是你要决定去做，去做好。
作为成年人，这些话谁不懂？
江南没说话。
婆婆说，你去摆地摊也行。
梁经理说，你谁啊？
三十五而已，人生一半不到，有无限可能。崔师傅说。
不得不说，江南心里有那么一点动摇。
公交车来了，江南从裤兜拿出手机，那张简历顺带着掉在地上，雨水马上打湿了一角，江南捡起来，揉成一团丢向垃圾桶。
崔师傅说，雨会停，天也会放晴，没有什么会永远糟糕透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