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春日的黄昏

2026-03-16  本文已影响0人  凡才浅识

  春日的黄昏,是极温存的一刻——不像夏的溽热未散,也不比秋的萧飒已生,更不似冬的凛冽迫人。它只是从融融的日色里,慢慢、慢慢地褪下来,像谁用一把极柔的刷子,蘸了淡金,又和了水红,一层一层地,将天光洗薄了,洗淡了,终于洗成了一匹半透明的绡。

      这时候的天,是晕着些微酡红的。远处的山,只剩下淡淡的、毛茸茸的轮廓,像用焦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抹,晕开了,便分不清是山是云了。近处的树,叶子是新生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此刻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晖,风来时,叶子便哗哗地翻动着,每一片都像含着一小汪蜜色的、将凝未凝的光。那光也随着叶子颤,颤得人心也跟着一漾一漾的,软软的,酥酥的。

      空气是润的,吸到肺里,有一股子清冽的甜,混着泥土刚翻过的腥气,还有不知名的草叶的、幽幽的香。这香是散的,一阵浓,一阵淡,仿佛有人擎着一炉看不见的香,在四下里悄悄地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林子的深处传来,脆脆的,亮亮的,像一粒小石子投进静水里,激起一圈圈清脆的涟漪,旋即又散了,散在这无边的、软和的静里,更衬得四下里是出奇的静了。

      沿着小径走,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瘦瘦的,斜斜地铺在茸茸的青草上。草尖上擎着些微的露,在将尽的余晖里,闪着针尖似的、钻石样的光。蹲下身细看,那光里仿佛有另一个小小的、颠倒的世界,颤巍巍的,一触就要碎了似的。忽然就想起“夕露沾我衣”的句子来,那该是怎样一种无心的、又满是诗意的浸染呢?只是现在衣上并无露水,心上却似乎被这无边的暮色,沾得湿漉漉、凉丝丝的了。

      远处的人家,已次第亮起了灯。那光先是怯怯的、黄黄的一小点,在渐浓的靛蓝天幕下,显得格外暖,格外亲。接着,又一点,又一点,错错落落地亮起来,像是谁将一把碎金,不经意地洒在了墨蓝的天鹅绒上。那灯光是暖的,是家的召唤。炊烟的影子大约是看不真了,但那空气里,似乎隐隐地,浮动着晚餐的、温暖的饭香,混在暮色里,叫人心里生出一种平实的、安稳的满足来。

      白日里那些汲汲的、营营的,那些清晰的、分明的,到了这春日的黄昏,仿佛都被这柔和的光霭调和了,融化了,变得模糊而温润。界限不再那么分明,颜色不再那么刺眼,连时间也仿佛走得慢了些,慵慵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暖阳下打着盹。人站在这光景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也是个自由的人了,从种种的羁绊里暂时地脱了出来,融化在这无边的、慈母怀抱一般的春暮里了。

          天边的最后一丝金线,也终于被收走了。天色成了匀匀的蟹壳青,而后,是沉静的宝蓝。星星还没有出来,天幕是干干净净的、深而远的一片。那无边的、柔软的黑暗,便从四野悄悄地、合围上来了,带着清凉的、润泽的夜气,将一切温柔地包裹进去。春的黄昏,就这样静静地、完满地,谢了幕。

    回去的路上,脚步是轻的。心里仿佛被那一片暮色洗过了一般,澄澈而安宁。春日的黄昏呵,它什么也不曾说,却仿佛已将一年的温存与希望,都在这将尽未尽的光影里,悄悄地、满满地,注入人的心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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