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那个人，那条路……
那座山，那个人，那条路……
文／谷晓风（湖南）
①
山有木而秀，木有水而丽，水有流而灵。
那么，路呢？
就在清晨，天刚透亮，大姑的电话便不期而至：
“……”
“萍萍呢，今年板粟要熟了，我给你留着，你来打……”
“如今公路也修通了，你有车，来接我下山，我去看看你爸妈……”
“眼看重阳要到了，顺便也给你爷爷奶奶烧个纸钱……”
“唉，我老了，走不动了，往后好多事情，都要指望你了……”
“……”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嘴里嗯嗯啊啊回应着大姑的话，而脑海里，则电影一般，一幕又一幕前尘往事纷沓而至，反复映现……
大姑话音未落，我早已潸然泪下。
②
大姑是爷爷奶奶最为疼爱的女儿，她美丽端庄，举止大方，遇事也极有主见。
上世纪六十年代，桑植十万人马齐上阵，修建双泉水库水利枢纽工程，十八岁的大姑响应政府号召，参加水库工程建设，恋上了工地上勤劳能干的大姑父。
然而大姑父家住双泉水库背后一个名叫两岔溪的高山顶上，那里山高林密，树木参天，交通极不方便。
当地民谣有云：
“……
有女莫嫁两岔郎，
两岔溪头多恓惶。
……”
为此，大姑的婚事遭到爷爷奶奶的极力反对。
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大姑也没少跟爷爷奶奶拌嘴：
“……”
“我自己有手呢，只要勤劳苦做，还怕讨不到饭吃？”
“不就是多走几步路嘛，我长得有脚，想看你们时，又不是走不回家来，也不晓得你们操的么子心。”
“……”
爷爷奶奶懂得大姑的脾性，知道自己拗不过任性的女儿，叹一口气，最后只好依从了她。
而我第一次去大姑家，则是七岁那一年。
时值金秋，大姑唯一的女儿梅表姐从两岔溪下山，邀请我去她家吃苞谷粑粑，并许诺带我上她家栗树林子，捡拾亮光闪闪的油板栗。
从小喜爱板栗的我经不住梅表姐再三诱惑，高高兴兴随她一起上了路。
两岔溪虽孤悬高山之巅，却也是物产丰富之所，那里出产茶叶，木瓜，八月瓜，以及野生猕猴桃，更不用说那油光发亮、令人垂涎的油板栗了。福建坡，庹家岗，刘家寺，长马坪，一条曲折的乡道沿着大山界蜿蜒而去，把两岔溪和其他大小村庄紧密串联在一起，七岁的我跟着梅表姐一路走过去，起初沿山脚村庄行走，人口稠密，道路还算平坦，但一过社家峪，便要开始爬山了，从那一段开始，道路逐渐变得崎岖蛮荒起来，什么螃嘎井，歇马塔，百步蹬，岩水井，土地垭，一路过去，一些稀奇古怪的地名，也就此一一烙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一条曲折的黄土路，几块破败的青石板，青石板旁几棵浓荫匝地的青冈树，青冈树下供人休憇的残凳破桌，破桌上一张线条模糊的棋盘，当这些景物一一呈现在眼前时，仿佛也能昭示这条道路曾经的繁华。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通往两岔溪的那条曲折山道，原是一条连接湖北麻療古镇（今湖北鹤峰县走马镇）的骡马古道，它始自慈利江垭九溪，东接石门常德，西连龙山来凤，当一路西行越过赵家岗，翻过茅花界，并进至竹叶坪三声潭（当年胡子元帅父亲与弟弟殉难处）时，即可抵达桑植县境，然后再北上龚家界，拐下自生桥，并一路蜿蜒爬上大山界两岔溪山顶时，便可与物产丰富的湖北麻療遥遥相望了。据说胡子元帅当年贩运骡马时，就曾多次沿这条古道往来穿梭，只是年久失修，此时已少有人行，我与梅表姐一路走过去，能见到的，除了一路上各种杂生的树木与竹丛、各种攀附于竹木之上的薜荔藤萝，便只有脚边纷纷跳出又落入草丛的各种蚂蚱了。
偶尔，路旁冷不丁还会惊起一条黝黑的乌梢蛇，嗖地一声窜进树林，吓出行人一身冷汗。
秋天的阳光依旧炽热，七岁的我一开始兴致盎然，跟在梅表姐身前身后蹦蹦跳跳的，待要开始上坡时，便慢慢追不上梅表姐的脚程了。
将至百步蹬，道路又突然变得险峻起来，一条近乎垂直的石梯道顺山势而上，路左是一道高耸的崖壁，路右则是一道万丈悬崖，崖下深不可测的沟壑间，隐隐传来一串山涧流水的喧嚣声。
爬上百步蹬，便到岩水井，路行至此，七岁的我终于走不动了，只感到四肢酸软，口干舌燥，又饥又渴的，什么苞谷粑粑，什么油板栗，此时已完全抛置脑后，只赖在不见行人的路中间，再也不肯动弹。
其时天色将晚，夕阳在山，正是倦鸟归巢的时间，大我几岁的梅表姐虽然着急，却还是折下几片桐树叶，舀来几捧解渴的山泉水，接着又钻进一片树林变戏法似的找出几个八月瓜，吃过喝过后，她便又有些焦虑地催我上路：
“萍萍呀，走快点呢，天要黑了呢……”
“再不走，我就不带你捡板栗……”
“天黑山上有老虎，专咬小孩子……”
梅表姐连催带吓，吓得我顿时呜呜咽咽哭起来，但最终，心疼我的梅表姐还是蹲下身子，开始轻言细语地哄起我来：
“萍萍不哭，萍萍乖……”
“来，表姐背萍萍，表姐背……
我趴在梅表姐背上四处张望，但见山顶上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庙宇，而山脚下，则是已经投入使用的双泉水库。那一泓青蓝的人工湖泊，似一块硕大的玉璧，镶嵌在大美桑植的千山万壑间，随着浩渺的湖水荡漾，烟波四起，熠熠生辉。
梅表姐毕竟也只比我大了没几岁，她背着我，终归还是十分吃力，待我们爬过土地垭时，她的脚步也终于慢了下来，当一钩朦胧的弦月悄悄爬上东边的山尖，一股浓烈的倦意也随之向我悄情袭来，不知不觉间，我趴在她稚嫩的肩背上慢慢儿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里，似有一支朦胧的歌谣，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轻柔地飘浮起来：
“……
大月亮，小月亮，
哥哥起来做篾匠，
嫂嫂起来纳鞋底，
妈妈起来蒸荫米，
蒸得喷喷香。
……”
③
接到梅表姐出事的消息时，我正供职于桑植白石一家国营企业。
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夏天，天没亮透，妈妈的电话便急促而来：
“天很黑，雨很大，几个后生抬着梅表姐连夜起程……”
“走到百步蹬，山塌了，路不通……”
“梅表姐当场产难去了，孩子也没留住……”
怎么可能！难道自小爱我疼我、唱着歌谣背我上山的梅表姐，就这样没了？
只觉到脑袋里嗡嗡作响。
直到跋山涉水赶到大姑家，看见摆放在堂屋正中的那具冰冷的棺材，我才终于相信了事情的真实性与残酷性。
也不知大姑嚎哭了多长时间，此时她已经声音嘶哑，而招郎上门的表姐夫圈缩在一团乱草堆里，两眼通红，一声不吭。
烟雾缭绕里，随着一阵杂乱的锣鼓声和几个道士有气无力的颂经声，我彻底弄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那个暴雨之夜，已经临盆的梅表姐不幸难产，当一次次阵痛袭来，尽管梅表姐痛苦挣扎，长声嘶叫，但腹中婴儿却始终无法诞出。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手忙脚乱的接生员焦急地催促表姐夫：
“岩生岩生，不能再耽搁了，赶紧上医院，赶紧的……”
“要快！要快啊……”
得到指令的表姐夫丝毫不敢怠慢，他着急忙慌地叫起几个本家叔侄，拿着手电筒，点着竹篾火把，抬着挣扎在死神门口的梅表姐，冒着瓢泼大雨连夜出了门。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急匆匆赶到百步蹬时，却发现前方山体崩塌，阻断了下山的唯一通道。
祸不单行！怎么办？
风雨交加里，表姐夫一行人手足无措，没了主意。
而担架上的梅表姐生命垂危，豆大的汗珠伴着雨水，已把她美丽的头发浇沷得凌乱不堪，她痛苦的呻吟也是一声弱似一声。而时间就是生命，此时此刻，已不允许这群山里汉子多作选择，可随行的接生员缺乏剖腹产的技术经验，大家望着表姐夫，脸色凝重。
生死关头，表姐夫牙关紧咬，几欲滴血，思虑再三，他终于下了决心。
苍天，饶恕我！面对梅表姐，表姐夫重重地跪下去，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准备开山破路用的一把镰刀。
就在那个热血冷雨反复交织的夜晚，就在几个山里汉子用几块塑料布搭起的帐幕下，表姐夫亲自动手，剖开了梅表姐隆起的肚子。
随着几声微弱的婴儿哭声传过来，梅表姐只扭头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便闭上了她疲惫的眼睛。
半个小时后，刚从梅表姐腹中取出的婴儿，也停止了呼吸……
④
但由于工作原因，在送走梅表姐当天下午，我便返回了工作岗位，其后有些事情，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送走梅表姐后，丧魂失魄的表姐夫，仿佛变了一个人。
第一天，他傻子一般，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生在屋前石头上，两眼死死盯着梅表姐出事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把自己锁进房间，不与任何人照面。
到了第三天深夜，梅表姐的坟头上，忽然传来一串男人悲怮的哭号。
据知情人说，那天晚上，两岔溪夜风惨惨，山岭间松涛阵阵，那一串悲怮的哭号仿佛自地底而生，碾着风声，掠过树林，一声低一声高，一声短一声长，声低处如山鬼夜啼，声高处似孤狼独鸣。
三天过后，表姐夫走出房间，他煮起腊肉，摆开酒壶，在独自一人喝完一壶烈酒，又饱食一锅肥硕的腊肉后，便扛起工具，迈开脚步，大踏步走向被暴雨冲塌的百步蹬，摆开了与大山开战的阵仗。
那些日子，为了修复损毁的道路，表姐夫日夜奋战，不眠不休，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包谷粑粑，渴了，就喝几口石头罅隙里流出的山泉水，而且在此期间，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修复道路的事情，仿佛只有亲自动手，才能救赎自己的灵魂。
十天过后，道路修通，然而，当大姑前往送饭时，却只见一堆码放整齐的工具，再不见表姐夫孤单的身影，大姑顿时慌张起来，急忙叫来大姑父帮忙寻找，三天之后，人们从百步蹬悬崖下深不见底的山涧里，抬回了表姐夫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骨。
梅表姐表姐夫双双离世，刚出生的婴儿也没留住，大姑家的一片天从此塌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喜欢说话，不再喜欢走亲戚，也不再回娘家，就算爷爷奶奶过世她也没有下山，只打发了大姑父独自一人前来祭典。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大姑也一天天随之苍老下去，不知不觉间，她满头青丝变成了斑驳的白发，平日除了忙于家务，更多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着，仿佛心中想起许多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坐着坐着，她便开始默默流泪，流着流着，她便开始自言自语：
“唉，要是有条公路就好了……”
“都是命，都是命呢……”
那些年月，其实我也很多次受父母之命，前往两岔溪探望大姑，但从那开始，我却再也没见过大姑曾经美丽的笑容，每当我们姑侄相对，她总是怔怔地望一阵我，又望一阵梅表姐沉睡的方向，似乎陷入在一个无法自拨的梦魇，望得久了，她便又怅然若失地叹息起来：
“唉，要是你梅表姐还在就好了……”
叹息声中，她一只眼睛慢慢模糊起来，天长日久，终于失明。
而那些年月，我最惧怕的事情便是去两岔溪探望大姑。我怕听她哀怨的长叹，怕看她惨淡的愁容，怕面对她那只流多了泪水失去光彩而不再美丽的眼睛。尽管自小就一直喜欢吃板栗打板栗，可当着她的面，我再不敢提及与梅表姐一起进山捡拾板栗的往事了。
而我不提，大姑她也就不提，以至到了后来，除了平时与大姑偶尔通一通电话，聊一聊家常，我也很少再上两岔溪，很少再去探望日见衰老的大姑了。
⑤
2018年初冬，沉寂多年的两岔溪忽然一下子热闹起来，为了实现村村通公路的美好愿景，不惧艰难的桑植筑路人，终于把各式各样的筑路机械，开上了通往两岔溪的山山岭岭。作为“四好”乡村公路建设的一个组成部分，经工程队反复勘测，最后决定在保留两岔溪原有山道的基础上，作出了于山道另一侧重新开辟一条新路线的规划。
在得知要修公路的消息后，沉寂多年的大姑似一棵缝春的枯木，一夜间活了过来，七十多岁的年轮里，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她曾经愁苦的脸庞又开始绽放灿烂的笑容。
待开工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过后，白发苍然的大姑默默地走到梅表姐坟前，默默地燃起了三炷熏香。
透过缭绕的香雾，也许别人无法懂得大姑的心事，但她自己一定知道，只要修通这条路，山高水长的两岔溪就有了希望。
有了这条路，两岔溪的人们就不会再受跋山涉水之苦。
有了这条路，梅表姐的悲剧就不会再次重演。
有了这条路，沉寂多年的两岔溪就会象所有山外的村庄一样，建起一栋接一栋漂亮大气的小洋楼。一朝栽下梧桐树，还怕引不来金凤凰？两岔溪的汉子们，从此不再受恓惶。
而产自两岔溪山山岭岭的茶叶，木瓜，以及油光闪亮的大板栗，从此也会沿着这条充满希望的金光大道，源源不断的走出山外，换回属于自己的喜悦和幸福。
只要勤劳肯干，两岔溪的好日子，还怕不变得天天象过年一样？
燃过熏香之后，七十高龄的大姑便开始忙碌起来。
她首先带头腾退了属于自家的几块土地和山林，为新修道路铺开了前进的方向，
她接着又让出三间宽敞的主屋，以方便施工人员生活起居，自己则住进了窄逼的偏房。
她天天催促大姑父劈好木柴，以方便施工人员夜晚归来时烤火取暖，而她自己，则挑着一担水桶，颤颤巍巍往来穿梭于工地之间，为施工人员送去茶水，
一旦有空，她就抱来一堆堆施工人员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后，又叠得整整齐齐送回去。
她甚至还把平日舍不得吃的腊肉拿出来，煮熟炒好后倒进施工队的大锅里，却从来不收一分钱。
为了修好这条路，大姑什么都舍得。
修路的那些日子里，大姑笑喜气洋洋，红光满面，以至那只失明的眼晴，仿佛都在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她不止一次放言道，只要公路一修好，她就沿着公路两侧栽上两排惹人喜爱的腊梅花，而且年年要施粪，月月要培土，天天要浇水。
她说她只要一天不死，她就要一天跑去公路上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迎霜傲雪的腊梅花，看看起伏蜿蜒的幸福路。
甚至就连她打来的电话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快乐得象个小姑娘，不无炫耀地在手机里对我说：
“萍萍呢，两岔溪的公路要通了，你来看……”
“下次你来我家时，就再不用从百步蹬上爬坡了……”
“你快点来啰，快点来……”
然而高兴之余，却也不时听到她历经风霜的叹息声：
“唉，要是你梅表姐还在就好了……”
“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一定买辆小汽车，一定要买……”
而每当听到大姑无法释怀的叹息声，我的耳边就会再一次浮起那支童年的歌谣：
“……
大月亮，小月亮，
哥哥起来做篾匠，
嫂嫂起来纳鞋底，
妈妈起来蒸荫米，
蒸得喷喷香。
……”
⑥
秋意正浓，微风不燥，阳光亦好，而手机那头，大姑饱经苍桑的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
“萍萍呀，有空你就要来呢，来捡板栗，来看我……”
“我老了，等我哪天百年长寿，你就把我埋在公路旁边的山坡坡上……”
“我要天天看着这条路，守着这条路……”
“天天看着，天天守着……”
“……”
我把手机紧贴耳边，生怕漏掉大姑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多少年了，不再提起板栗二字的大姑，此时竟主动邀我上山打板栗，主动提出回娘家走亲戚，而且还主动要求给爷爷奶奶烧纸钱，只透过大姑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语，无须多想我便能领悟，于她欲说还休的絮叨里，到底蕴藏着多少涵义。
可是，在这个明朗的秋天，我该怎样，才能抚慰她那历经沧海的拳拳之心呢？我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但我还是对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她：
“大姑呀，你放心，我一定上山去看你……”
“我现在就出发，马上，马上……”
“大姑，你等着我，你等着……”
良久，电话那头已不再传来大姑的声音，而时间也仿佛在这一时刻凝固，当秋天的阳光温热地照上我沁凉的脸庞，我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眼模糊。
是呀，该去两岔溪走一走，看一看了，看看魂牵梦萦的那道山，看看永难忘怀的那些人，看看大姑为之盼瞎了一只眼睛的那条路。
于是，我挂断手机，抑住有些悸动的心绪，并急急忙忙跑下楼，毫不迟疑地一把拉开了车门……
2024年10月23日于桑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