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续写《飘》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科幻】与不一样之【茶】
一
斯嘉丽从窗口望着瑞德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遍一遍呼喊:“瑞德,回来,回来……”口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绿色眼眸盈满泪水,握紧拳头的手指将手掌掐出了血也抑制不住。她转身去拿白兰地,就在往嘴里倒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你又在偷喝酒了。”斯嘉丽猛然将酒瓶扔向窗外,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茶,舌尖上的酸似乎让她脑袋清醒许多。透过玻璃茶杯,恍惚看到瑞德的脸,旋即一口气将那杯柠檬茶喝干,杯底还沉着两片柠檬,嘴里有了苦涩,玻璃茶杯不再浮现瑞德的脸,而是红土地,一片广袤的红土地,却像风中的地毯般扭曲、变形。她摇摇了茶杯,两片柠檬也送进口中,竟咀嚼出丝丝甜味。斯嘉丽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时针在倒转,圆形钟变成了椭圆形。
“我要离开这里,回塔拉去,回到十二棵橡树园。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都要回去,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斯嘉丽望着墙上不知什么时间软塌塌的挂钟对自己说。她旋即收拾行李赶往火车站。外面,阳光明媚,太阳当空照,坐在前往火车站的马车上,她却看见太阳往下沉,回头,太阳依然明晃晃挂在天上,前面的太阳分明已下山,马车的轮子似乎在后退。这是什么时间?怎么会有两个太阳?不管它,不去想了,明天总是新的一天!好不容易赶到火车站,恰好有到塔拉的车,斯嘉丽跨了上去,幸庆这次回塔拉没有告诉任何人。
斯嘉丽没有心情看车窗外的风景,一闭上眼睛,瑞德的脸与塔拉的红土地在脑海不断交织,让她不得不睁开眼,却见坐位对面一位两撇向上翘起尖细胡须的男人,穿着天鹅绒上装、大花领结、白色绑腿,正举着一幅画在看。斯嘉丽本无心看画,只觉这男人的小胡子实在有些奇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立即被他手中的画吸引。那幅画不大,却相当怪异。画中有远景、近景,画上的东西却杂乱无章。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块软化的钟表。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垂落软钟、一只放在平台上的软钟,最奇怪的是一只悬挂在一个神秘生物上的软钟。软钟上的时间看不真切,却不相同。画面唯一保持完整形态的是一只位于平台右侧的红色钟表,上面爬满了蚂蚁。画面背景是荒凉的蓝色海滩,远处有悬崖与海洋。
看到那三块软塌塌的时钟,斯嘉丽骤然想到出门前家里的挂钟也是这样像要融化的样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早上还是晚上,为什么会有两个太阳同时出现?为什么瑞德一走,亚特兰大的家就变成这样了?斯嘉丽摇摇头对自己说:“不想了,不要想了,塔拉兴许不会这样,回到塔拉再说吧。”
突然,画中的海水在翻滚,山在摇动,红钟上的蚂蚁也在蠕动。斯嘉丽感到火车朝后开,坐位软了下去。车窗外的麦田变成了海洋,那个翘起尖细胡须的男人恍惚随着那幅画从车窗飞了出去,那幅画变得巨大,遮蔽了整个天空。斯嘉丽看到那个男人在画中,似乎变成画中神秘的生物,手臂戴了一只软表,时针像面条般垂下去。斯嘉丽觉得自己也飞入了画中,脑海一片空白,没有瑞德,也没有塔拉,却令她非常轻松,简直就像自由飞翔的鸟儿。须臾,她被抛到一块红土地上,好像是塔拉的红土地,却又像她常常梦见的森林,这是梦吗?斯嘉丽用力掐自己手腕,疼,真真切切的疼,这不是梦!然而,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在哪?
恐怖一阵阵袭来,斯嘉丽又像梦里在迷雾中那样奔跑,试图快点逃离这片森林。拖地长裙却让她怎么也跑不快,还被长裙绊住脚,摔了一跤。当她爬起来再跑时,感觉脚下的土地软软的,就像踩在棉花上,别说跑,行走也艰难。猛然,她听到地下轰轰作响,像是庞然大物逼进,赶紧躲到树丛中,却见一前一后两头恐龙,与大树差不多高,正缓缓前行。斯嘉丽感到自己就像蚂蚁,等恐龙走远才从树林中钻出来。
斯嘉丽跌跌撞撞在森林中艰难行走时,忽然一辆马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妈咪、妈咪……”是美蓝的声音,啊,美蓝,美蓝。斯嘉丽抬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心爱的小女儿,瑞德驾驶着马车,美蓝坐在后边。斯嘉丽猛地跳上马车,抓住美蓝的手,生怕她再离开。然而,她明显感到马车的轮子在后退,恐怖再次袭来,竟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幕:美蓝骑着小马跨栏时,从小马身上摔下去,斯嘉丽抱着她冰冷的小身体哭晕过去。
“不,不要,瑞德,停车、停车,快停下来……”
图片来自网络
二
“斯嘉丽小姐,你快到地里去看看吧,棉花……棉花……”黑人女佣普丽西喘着粗气,大声对斯嘉丽嚷道。
“普丽西,你慢点说,棉花怎么了?我怎么回来的?记得我刚还在森林里,还坐在……马车上,怎么现在就在塔拉了?”斯嘉丽不知自己怎么竟躺在塔拉家中二楼卧室的床上。难道,刚才做了一场梦?然而,自己明明是从亚特兰大乘火车到的塔拉呀!“瑞德、瑞德在哪?”她想起是瑞德驾的马车。
“巴特勒先生把你抱到楼上就走了,你那会睡着了。总算等你醒了,快去地里看看吧!”普丽西尖着嗓子催促着。
我睡着了?难道那是一场梦,可是瑞德怎么把我送回家了?他又去哪?斯嘉丽满脸狐疑地望着普丽西。
“斯嘉丽小姐,巴特勒先生早走了,地里火烧眉毛了,怕要出啥事啊!”斯嘉丽看着普丽西满脸汗水,脸涨得通红,想到这丫头一贯风风火火,几年不见,都是大姑娘了,还是这德行,看样子,不像是撒谎,只得跟着普丽西走向家里的棉花地。
走近一看,着实吓了斯嘉丽一跳,以为自己视觉错乱了,同一块红土地,左边的棉株刚抽出新芽,中间的棉桃已饱满待放,右边的棉花已裂开,棉絮在空中飞舞。斯嘉丽踩在左边的土地上,一阵因饥饿产生的眩晕感突然袭来,那个手握红土,发誓不让家人挨饿的自己又回来了。“不,不要!”斯嘉丽一看到饱满的棉花就跑去摘,双脚刚踩到中间的土地,温暖倏然而至,饥饿感瞬间消失。她看到却是在查尔斯顿家中的卧室里,她被穿过窗户的晨曦唤醒,伸了一个懒腰,瑞德端了一杯柠檬茶给她,从玻璃茶杯中又看到瑞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禁也对他笑了笑。她想躺在瑞德的臂膀里,他却不见了。“瑞德,别走,别走!”斯嘉丽从床上跳下去,却看到满天的棉絮在空中飞舞,伸手去抓,不知自己已跑到右边的棉花地里,这一次看到的是自己坐在塔拉家中二楼的阳台上,听到普丽西在喊:“斯嘉丽小姐、斯嘉丽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棉花疯了。”
斯嘉丽猛然想起回塔拉的马车上看到两个太阳,这世界究竟怎么了?眼前的棉花地里,左边的太阳刚出来,中间已经是中午的太阳了,正火辣辣照在饱满的棉花上,右边的太阳快下山了。梅兰妮在就好了,她书读得多,兴许会知道。这样想着,斯嘉丽旋即看到她在亚特兰为梅兰妮接生,让普丽西去请大夫,自己是怎么咀咒梅兰妮死去,又是怎么为她接生,把小博带到人世。不,这一幕不是她想看到的,遂走到正午的太阳下,却看到了瑞德。瑞德驾着马车载着她、梅兰妮与小博冲过战争的硝烟回塔拉,却只把她们送出了城,让她自己驾马车回去。那时,她觉得瑞德好可恶,嫉妒梅兰妮拥有阿希礼,看不起梅兰妮的柔弱。在正午的阳光下,她又看到梅兰妮拖着单薄的身子同她一起把她打死的那个北方军人埋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梅兰妮,现在才看到,是梅兰妮给了自己勇气。她永远也不想回到忍饥挨饿、战火纷飞的日子。斯嘉丽望向即将下山的太阳,脚踩在右边的土地上,却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气的梅兰妮,梅兰妮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对她说:“去找瑞德,他会帮你重新认识时间。”
“瑞德、瑞德、瑞德……”斯嘉丽向初升的朝阳、正午的太阳、傍晚的夕阳呼喊着。瑞德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场景中。朝阳初升时,瑞德在十二棵橡树下,带着狡黠的微笑向她走来;正午太阳下,瑞德驾着马车将斯嘉丽与梅兰妮和刚出生的小博送出城,在驶向回塔拉的路上转身离去的背影;夕阳下,瑞德望着斯嘉丽疲惫的眼神,转身走出家门,即将消失于浓雾中的背影。
“瑞德,瑞德……”斯嘉丽望着瑞德走进浓雾中的背影大声呼喊。
瑞德的脚步停住了,泪水骤然迷糊斯嘉丽的双眸,她又拼命望着夕阳疾呼:“瑞德、瑞德……”
图片来自网络
三
“别喊了,傻瓜,我听得到。”瑞德回头微笑地望着斯嘉丽。
斯嘉丽边哭边笑奔向瑞德,她想扑进他的怀抱,想告诉他这些日子的奇遇,却触摸不到他的身体,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亲爱的,现在我们没在一个时间层,你只能看见我的样子,无法触摸到真实的我,当你适应这种时间,我们就能在不同时间层相见。”
“我怎样才能走进你的时间?”斯嘉丽望着瑞德的脸,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想到棉花地的怪异现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现在还不行,你还走不进我的时间。只有当你适应了所有的时间层,我们才能真正相见。”
“为什么?我必须走进你的时间。”
“你总是那么着急,新的时间可不是你想驾驭就能驾驭的,可能比你想留住塔拉还难,也可能非常容易。”
“瑞德,我干嘛要适应新的时间,你不能回到现在的时间吗?”
“不,亲爱的,你总是想当然。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愿回去。我在不同时间层看到了你。你是十二棵橡树下任性的大小姐,在荒芜的土地上为家人找食物的农妇,经营锯木厂精明的商人。你可以处理好很多事情,自然也会适应新的时间。”瑞德的严肃让斯嘉丽有些害怕。
“不,瑞德,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梅兰妮说你会帮我重新认识时间。”斯嘉丽大声讲着,生怕瑞德转身就消失。
“还记得你在火车上看到那个两撇向上翘起尖细胡须的男人吗?是他帮我们打破线性时间,是他把你抛入多重时间。”
“他是谁?他的画好奇怪。”斯嘉丽想到一切怪异的事从瑞德离开的那个早晨开始,见到尖细胡须的男人,还有那幅怪异的画。
“他是画家萨尔瓦多·达利,他的那幅画就是要把我们带入多重时间,就像你看到的三个太阳,棉花地的场景,而不是我们以前看到的样子。”
“我不知怎么到了森林,看到了恐龙,还有美蓝,美蓝还是会死,你还是会走。”斯嘉丽眼前些浮现美蓝的模样,似乎还有她手心的温度,美蓝却不在了;瑞德把她送回塔拉,还是离开了。斯嘉丽声音哽咽。
“时间在我们的记忆里,因为你潜意识里恐惧失去,所以见到了恐龙;美蓝是我们记忆中最深的痛,她出现了,马车会带你逃离,那个驾车的人必须是我。我却只能出现在你的梦境里,就像现在你看到的我。我已看到了我们的未来,我当然会来救你,但我只能把你送回塔拉,普丽西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我。我们还不能真正相见,因为你还活在过去的时间里,而我在未来的时间里。”
“我们的未来?你就不能回到过去的时间里吗?”
“不,亲爱的。我们的未来也只是我看到的明天中的一种,要你来实现。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叫我的名字,我会随时出现在你面前,就像现在这样。等你适应新的时间后,我们就可在不同时间层相见。”
斯嘉丽刚还听到瑞德的声音,转瞬便只见他的背影。斯嘉丽本想叫住他,看见左边地里抽出新芽的棉株,忍住了,想着自己可是奥哈拉家族的后代,不管眼前这块土地变成什么,太阳不是依然照着?可不能让瑞德小瞧自己。想到这,她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浓雾似乎一点点散去,知道瑞德肯定会等她,在时间的另一层。
“我要尽快适应所有时间,要在每一个时间层与瑞德在一起。”斯嘉丽不由握紧了拳头。
斯嘉丽踩着松软的土地往家里走去,耳旁传来普丽西惊恐的声音:“斯嘉丽小姐,出什么事了啊?”
“不会出什么事,你也要适应新的时间。”斯嘉丽轻声说着,就像说给自己,她却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间,只觉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上次还要厉害。
斯嘉丽赶紧冲向家中厨房,看见黑妈妈站在灶台前,同时用三只手搅拌三口锅:一只手搅拌着战争后塔拉幸存者们喝的稀粥,一只手搅动着亚特兰大家中的浓汤,第三只手在准备新生画境中一种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糊糊。黑妈妈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照片的叠影,斯嘉丽以为自己没睡好,眼花了,仔细看去,仍然如此。
“黑妈妈,你咋长出了三只手,你在跳舞吗?”斯嘉丽望着黑妈妈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哼着歌,简直不明白上了岁数的她怎么还是那么有活力。
“孩子,跑得一头是汗,还以为是18岁的姑娘呀!”斯嘉丽听见三个声音在合唱,却很和谐。
“我好饿,黑妈妈。”斯嘉丽疲惫地望着这位似乎永远不知道累的老保姆。
“你要吃什么?孩子。粥也好了,汤也好了 ,连糊糊也差不多了。”
斯嘉丽端起一碗浓汤就往嘴里送。汤好喝极了,却越喝越饿,一连喝了好几碗,吓得黑妈妈放下手中的活,张大嘴巴说:“我的孩子,你是饿鬼投胎吗?不怕长成我这样了!”
“我好像又回到战争后挨饿的日子,我在地里找了一根萝卜的时候,怎么也吃不饱。”
“来,孩子,吃这个。”黑妈妈端了一碗糊糊递给斯嘉丽。
斯嘉丽从来没吃过那种东西,小心翼翼吃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眼前浮现瑞德和她推着婴儿车,在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散步,车里的小姑娘漂亮极了,却不是美蓝,但斯嘉丽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孩子,她和瑞德的孩子。当她喝汤时,眼前又闪现美蓝刚出生时,她给美蓝喂奶。
接过黑妈妈端来的稀粥时,斯嘉丽看见美蓝骑着小马转过头对她说:“妈咪,你看我多棒。”
“不,美蓝,不要跨……”斯嘉丽撕心裂肺地喊着。她最害怕看见的那幕还是出现了,美蓝跨栏时从马上摔下来,瑞德抱着那冰冷的小身体,不让下葬。
那些画面在斯嘉丽眼前不断重合又分离,她想停留在未来,却无法阻止昨日重现,分不清过去、现在与未来。黑妈妈依然在眼前晃悠,一会是年轻时的她,一会是苍老的她,甚至看到了她的葬礼。
“黑妈妈,别晃了,别跳舞了,快停下来……”
图片来自网络
四
“孩子,天又没塌下来,咋还哭了呢,艾伦小姐要活着可不许你这样!”黑妈妈又给斯嘉丽盛了一碗稀粥。
“黑妈妈,你就知道让我吃吃吃,地里的棉花疯了,天上有三个太阳 ,你还在这里唱歌。”
“你着急有啥用!日子还得照常过,饿了吃、困了睡。”
“天哪,我都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早上还是晚上?简直就像十二橡树那场舞会后的早上一样混乱!叫我怎么吃,怎么睡?”
“你不照常肚子饿嘛!走,你也吃饱了,我跟你到地里看看去。”黑妈妈边说边将厨房里一些东西往口袋里塞。
“你口袋里都装啥啊?”
“到了地里就知道了。”黑妈妈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已走在斯嘉丽前面。
三个太阳依然烤着土地,棉花乱舞。斯嘉丽却没有从黑妈妈脸上看到一丝惊讶的表情,只见她从衣兜里掏出从厨房中拿来的东西。原来是棉花籽、玉米粒、豆子,还有一些斯嘉丽认不出的种子。
黑妈妈一边将种子往地里撒,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外婆说过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时间心跳,种东西就要同那些心跳一样,不一样,就会像这些棉花一样发疯;一样了,地里的东西才长得好。”
棉絮飞到斯嘉丽脸上,也飘到黑妈妈脸上,前一分钟还在发芽、开花,转瞬就棉絮满天飞。“棉花地现在是什么心跳?”斯嘉丽抖落满身棉絮,望着一脸棉絮的黑妈妈问。
“乱跳。”黑妈妈摸了一把脸上的棉絮。
“我的心也在乱跳,跟这棉花地一样,你怎么就不乱跳?”
“我嘛,活到这岁数,经历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虽说没见时间这么乱过,但一想到我外婆说过,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自己的心不能乱。得给这块地调个合适的节奏,还得用我外婆那一套。”
斯嘉丽听到黑妈妈唱起了歌,就像她在厨房里哼的那个调子,仔细听去,也像哄小时候的自己睡觉时唱的:“太阳出来起床了,月亮出来睡觉了;花开鸟儿飞来了,树叶落鸟儿飞走了;种子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孩子出生了长大了……”
听着听着,斯嘉丽的心跳得不那么厉害,她看到那片新撒种土地上的时间不再那么奇怪。虽然,那些植物依然同时呈现多个阶段,但变化有了节奏。幼苗生长,之后开花,然后形成棉桃,再后棉桃爆裂,从飘散的棉絮中,新的幼苗萌发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一步一步,不是原先混乱的状态。
“黑妈妈,我有些困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呀?”斯嘉丽打着呵欠说。
“我用歌声提醒时间回到它该有的样子。任何事情都要讲规矩,时间也一样。看你现在不是困了嘛!快回家睡觉。”
“现在是什么时间?晚上到了吗?”
“管它什么时间,困了就睡,你不是跑累了嘛!艾伦小姐可不想看到你疯跑的样子。”
“别提妈妈,她在世时可没见过时间这么乱过。”
“就是巴特勒先生,也想你好好睡一觉啊。”
斯嘉丽听话地闭上眼睛,管它窗外是一个太阳还是三个太阳,是太阳还是月亮。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觉,连梦也没有。醒来后,看见黑妈妈正在补她那条用窗帘做的绿裙子。斯嘉丽已很久没有穿那条裙子了,裙子下摆的花边破了,还想着什么时候穿给瑞德看看。那时,塔拉只有这块绿色的窗帘还没被北军破坏,斯嘉丽穿着黑妈妈一针一线缝制的绿裙子,瞬间从地里劳作讨生活的农妇变成“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为了塔拉,她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牺牲。瑞德却识破她的诡计,让她不得不嫁给二妹的未婚夫。而今想起这些,她已不再觉得瑞德可恶,她知道他一直爱她,尽管,他娶她时,她还不知道;有了小美蓝,她还是不知道!“我真傻啊!”想起美蓝,斯嘉丽的泪水又要涌出。
只见黑妈妈在阳光下一针一线补着那条裙子,尽管斯嘉丽不知道是哪个太阳,但她以为是夕阳。阳光那么柔和,黑妈妈脸上泛着光,绿裙子也泛着光。她想着要穿着这条绿裙子在新的时间里见瑞德。
“醒了,孩子,怎么眼角有泪水呢?像小时候没睡醒还哭鼻子啊!”
“谁哭了,你快点补好,我要穿着它见瑞德,只是一想到美蓝,就……”
“来,孩子,穿着这条绿裙子,我要让你不再哭鼻子。”
斯嘉丽乖乖穿上那条黑妈妈刚补好的裙子,刚一穿上,她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抚慰一样,不再狂跳,阳光穿过窗户打在身上,像春天。这是哪一个太阳呢?无所谓了,镜中的自己还像18岁在十二棵橡树时那样美,关键是这么多年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
“黑妈妈,你有魔法吗?怎么一穿上你补过的裙子,我的心就不乱跳了。”
“针脚里有节奏,一针进,一针出,就像心跳。心跳稳了,什么都稳了。你睡好了,穿上绿裙子后,心也恢复原来的节奏。”
“还是你心稳,这世界不管怎么变,好像都与你无关。”
“你不是18岁的姑娘了,也经历了不少事。来,让我告诉你怎样让时间不乱跳。”黑妈妈把斯嘉丽推进一间屋子。
斯嘉丽从来没有见过这间屋子,里面摆满了美蓝的东西,有旧玩具、小衣服,还有一幅她穿着宝蓝色连衣裙的肖像,那是她三岁时,瑞德请人给她画的。再仔细一看,那幅肖像画的背景变了。原本浅蓝色的平面背景变成了浅蓝色的海滩,海滩边的石头上有一只软钟,时间是早上七点;海滩后面是大山,山上的一棵大树上挂着一只软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美蓝的手上竟然戴了一只手表,时针指向傍晚七点。斯嘉丽猛然想到火车上看到的那幅画,那些奇怪的软钟,那个翘起小胡子的男人。显然这是新生画境中重建的房间,不是美蓝曾经住过的。
图片来自网络
斯嘉丽眼前旋即出现美蓝刚出生时可爱的小模样,失去美蓝的痛苦让她把脸转向窗外。
“坐下!”黑妈妈以命令的口吻道。斯嘉丽乖乖坐下望着黑妈妈,只见黑妈妈从柜子里取出美蓝的襁褓、小手帕、小裙子、一双学走路的小鞋、一缕浅金色的头发,将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圈,以斯嘉丽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道:“这就是我们的生命,不是只有开始和结尾。现在,你闭上眼睛,一件一件摸过去。”黑妈妈轻声道。
“不!”斯嘉丽又将头转向窗外,每一件物品都让她想到美蓝,想到瑞德绝望的眼神,泪水从绿色眼眸中滴到绿裙子上,滴到黑妈妈手上。”
黑妈妈把斯嘉丽的手按在美蓝的襁褓上说:“巴德勒先生看见那漂亮的小婴儿,高兴极了,不知道怎么抱,只对着她傻笑,我接过像你刚出生时那样漂亮的小孩子,用襁褓包裹着,美蓝多么安静啊!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在睡梦中微笑的样子,赶紧叫你来看。”斯嘉丽眼前旋即浮现瑞德小心翼翼抱着美蓝的样子,想去亲她,又怕胡子扎着她,一副不知所措的狼狈相,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黑妈妈又把斯嘉丽的手按在小鞋上说:“美蓝就是穿着这双鞋子学走路的,那天她穿着这双鞋子摇摇晃晃、急匆匆奔向瑞德,瑞德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斯嘉丽摸到了鞋子上有一小块泥巴,眼前瞬间浮现美蓝咯咯笑个不停的小模样,瑞德把她抱在怀里转了好几圈,不停亲着她的小脸,美蓝也把小嘴凑到他脸上。斯嘉丽听到瑞德对美蓝说:“宝贝,走给妈咪看看。”斯嘉丽望着美蓝的肖像画说:“来,走到妈咪这来。”
接下来是手帕,黑妈妈说:“那天,美蓝刚取了名字,我就在这张手帕上绣出美蓝的名字,巴特勒先生就把这张手帕放在她的口袋里。”一阵暖意袭来,斯嘉丽感到这就是春天,瑞德和她推着婴儿车,瑞德逢人就把手帕给别人看,说他的女儿叫美蓝。斯嘉丽也向路人点头微笑。
最后是头发,瑞德为美蓝剪下这缕头发那天下午,阳光照进美蓝的小床,瑞德将美蓝抱进他们房间,说等美蓝三岁时,要请人给她画一幅肖像。斯嘉丽看见瑞德抚摸着美蓝的头发,她不由捧起那缕头发轻吻。
这些故事碎片连成一条线,连接起美蓝出生与死亡之间那些活过的生命。
“现在闭上眼睛,别想出生那天,也别想最后那天。想中间这些一段又一段时间,这些才是真正的美蓝。”黑妈妈柔声道。
一段一段记忆涌上,不是作为孤立的碎片,而是像一条流动的河,有源头、有河道、有入口的一条河。斯嘉丽的脑海浮现美蓝可爱的面影,与美蓝在一起的一个个美好的片段。耳旁又响起黑妈妈的声音,一阵微风从窗外飘来。
“时间不是你活过的日子,是你愿意记住的日子。”黑妈妈拉了拉斯嘉丽的绿裙子,道:“现在你睁开眼睛吧!”
斯嘉丽感到被一片温暖的阳光包裹着,睁开双眼,只见阳光洒满美蓝新生画境中的小屋,旋即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斯嘉丽猛然跑向门口,颤抖的手打不开插销,黑妈妈赶紧上前开了门。
“巴特勒先生,我就知道是你。”
“黑妈妈,你总是那么聪明,用你的活动创造时间锚点,帮斯嘉丽找到了时间锚点。”
“因为我不跟时间打架。时间来了,我欢迎;时间走了,我欢送。不像斯嘉丽,非要把所有时间都抓在手里。”黑妈妈将瑞德迎了进去,轻轻掩门离开。
“瑞德,我正想着要去找你,你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还有美蓝一直在一起。每一天,每一次闭上眼睛,我都想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就会出现在我眼前。”斯嘉丽抬起绿色的眼眸微笑着望着瑞德,眼角还有一滴泪。
“不,亲爱的,明天,和所有的昨天,和每一个今天都是新的。时间是柔软的,我们可以塑造它。”瑞德将斯嘉丽搂入怀中,抹去她眼角那滴泪。
一朵棉絮从窗外飘进,斯嘉丽用手接住。三个太阳的光同时照进屋内,映在美蓝的画像上,投下三道影子。斯嘉丽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瑞德的影子,望向美蓝的画像细语:“时间原来是这样,美蓝,爹地和妈咪一直同你在一起。”美蓝画像背景中的海水、大山轻轻晃了晃,三块软钟的时间皆指向正午12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