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一个连队荣立了集体三等功之后,大好事儿也就接踵而至了。
1
“我说,指导员同志,咱哥俩能在茫茫人海中搭档在一起,那也算是扯上了百年修得同船渡的缘分。按照咱哥俩的履历表,绝对应该算是原配。”
“自信点,把应该算仨字儿去掉,就是。”
王安全虽然嘴上说着,但两眼一刻都没离开过通知本上,小刘那规规矩矩的几行小字。
“你看啊。咱俩搭档之前,你是四连的副指导员,我呢?哦,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坐了一把小破直升机,从正排职军务参谋,直接晋升为连长,越过了许多人愿意不愿意,喜欢不喜欢都得必须接受的那段儿论资排辈儿的过程。”
王安全眯着细眼,听我说完后,接着我的话说:
“临去西安政治学院报道之前,回了趟老家。在老虎滩那块大礁石头后面,遇到过一个戴着墨镜的'盲人',拽着我,非要给我算一卦。”
“咋地?那个人把咱们政治学院的预科生的信仰给颠覆了?”
“乍开始,'盲人'掐着手指,叨叨咕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老王全然不理我的话儿茬。保持神秘,细着眼睛继续说:
“说我从面相看,一个大奔喽儿头占据了半拉脸也就罢了,还差点儿长出两只犄角来。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说我的鼻梁端正高耸且与印堂连成一线,称为'伏犀贯顶',预示着独立掌权,适合担任正职而非副职。”
“一个几乎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被一街头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给忽悠得不轻啊。”我说。
“可不是咋滴。我特么当场就翻了脸,一个带着墨镜的'盲人”,连上手摸一摸的动作都给省略了,居然还能把我的长相说得一清二楚,他丫滴分明就是瞪着着眼睛说瞎话么。我在副指导员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四五年,如果没赶这次精减整编,轮到提拔我,说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呢。”
“不说了,不说了,扯远了。”
王安全把属于他的这篇儿一翻而过了。
他似乎还在确认着什么。眼神儿又在通知本上的几行字上停留了好久。
“全师仅有两个战士提干的名额,拿出一个给到咱团,咱们团党委'喯'都没有打一个,直接给到了咱们连。我自以为胆不小,也敢想,可突然遇到这么大的好事,一时半会还会有点接受不了呢。”
“请继续你的惊喜与感动。”我说。
“这次士兵提干的选拨范围,如果没有向边防守备部队、向全训连队、向基层一线士兵这么‘三个倾斜‘ ,若要轮到像我们这种刚刚整编的边远地区的守备部队?准没戏!”
王安全说完,把通知本合了起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士兵提干虽说是基层干部补充的另一个渠道,可自从1980年不再直接从战士中提拔干部,全面转向通过军队院校系统培养干部这项制度推行之后,直接从士兵中提干这条路,算是给彻底堵死了。”
说完这话之后,我拍了拍桌上的通知本。
“即使有这种机会,也轮不到咱们这帮姥姥不疼 舅舅不爱的兄弟们。早就被有些人圈个圈儿,划条道儿,加个后缀儿,把基层连队的许多训练尖子和教学骨干挤出圈外,不是么?”
王安全望着窗外,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自答。
2
“我说,指导员同志,人家政治处全干事可急等着咱们报意见呢,咱可得抓紧,依我看,咱就报那谁……”
“打住。不用猜,我都知道你说的是谁。”
还没容我把紫云两个字说出口,老王一脸淡定地打断了我的话。
“不用说,我懂你的心思。这也是咱哥俩儿共同的心思。以我对你的了解,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王安全语气很轻,语调却很确定。
“你我搭档虽说时间不长,但每当遇到关键时刻,还从来没遇到过不心甘情愿往一个壶里尿尿的时候。”
“我说,别整得那么沉重行么。我的指导员同志。”
“你让我把话说完。今天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咱哥俩搭班子期间,遇到的最大最大的一件事儿了。再让我使劲地想,往死里想,也想不到还有比这件事情更大、更重要的事情了。除非……”
“除非遇上了战事了,打起仗来了,对么?”
我盯着他的细眼说。
“依我看,大可不必那么沉重。也许从今以后,像这样的好事儿,会经常让咱哥俩碰到,都有可能。”
说这话时,我心都是虚的。
“我看事儿,虽然从不悲观,但绝对赶不上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那么乐观。”
还没等我的话儿掉在地上,他马上就把话茬接了过去。
“咋地,你是不是又想起来,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刚刚到陆军学院报到没几天,就吓跑了好几个学员的那件事儿。”
虽说,与王安全搭班子的时间不长,但是,从组建新连队,处理开拔前的群众工作和骨干力量的选择配备,包括千里大迁徙中,临时突发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时,他总是云淡风轻地把看似棘手的问题解决得非常圆满。
我何尝不知道,像今天这样的大好事儿,以后再让我俩遇到,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也许真的就像王安全分析的那样,在我俩搭班子这段有限的期间内,仅此一次,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我还清晰地记得,当年不知道哪方的大神仙,坐在办公室里,拍着脑门子,想出了一个“高明至极”的花花点子。
从各部队临时征召了二三十个战士,象征性地考了考文化课,就急匆匆地把他们分到了我们两个地方大学生学员队。
名义上,是带带我们这帮还不太懂“规矩”的学生兵。
事隔多年以后,大家才明白。
那次跟着我们享受着大学学历的,号称是来“带带我们”这批不懂规矩的地方大学生的那二三十人,其真实身份绝大多数人,都是首长身边的警卫员,或者是大机关里的公务员。
真正来自于基础一线连队,懂训练,会带兵的人有,但比例少得可怜。
3
“平时,大家净听我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连草稿都不打,唾沫星子横飞,上来就是一串串的单口儿,连水都用不着喝一口,说得好差对错,从大家的表情上看,似乎也没有明显痛苦的意思。”
王安全见我不错眼珠儿的盯着他,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又继续说道。
“平时站在队列前,总是咱俩叨叨叨不住嘴儿的说,战士们那是不得不听。碰到口服心不服的人和事不是没有,只不过是迫于服从,没有人站出来跟咱俩掰扯,不是怕咱,人家那是看在咱哥俩在处理重大问题上,既没有‘牌打邪张’,也没长出一副花花肠子的份上。”
他清了清嗓子,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接着说道:
“这个时候,咱俩不能与某些人一样,坚决不给兄弟们画圈儿、划道儿、加后缀儿了。”
说到这儿,王安全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桌子上那个通知本。
“请继续,我的指导员同志。”
说心里话,我太喜欢王安全分析问题的方式了。
“这次让大家静静悟,细细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例子,来证明一个道理。比起你我瞪着眼珠子,磨着嘴皮子,干干巴巴去说教的作用可大了去了。”
说完冲着我努了努嘴,挑了挑两道又长又密的长寿眉。
我说:“不愧是政治学院里军事谋略学得最好的。连上政治课都可以偷懒,借把东风,就把不怎么招待见的空洞乏味夸夸其谈给解了。”
“对。我刚琢磨出滋味儿来,你刚才拦住我的话,让我把已经溜到嘴边上的那个人名字,生生咽了回去。原来你是想要以一个''规定动作'堵住大家的嘴呀。”
不得不承认,比起王安全的稳健,我这个冲动型的黑脸汉子,还真得需要在“事儿上”多历练历练。
“谁都知道,在全师范围内,一个炊事班立集体三等功的可能性很大。但绑着行军锅,背着野炊装备,还能在全师建制班五公里越野比赛中拿下冠军,是不是一个奇迹?”
王安全掏兜儿,用右手拇指,弹烟盒底部,取出一支烟,划着火柴,点上,一气呵成。
使劲儿地吸上一口后,接着说:
“那个‘四会教练员’是那么好考上的呀?人家紫云是全师炊事班长里,唯一的一个师级‘四会教练员’。没有两把刷子,连报名都未见起有那胆儿?”
见我不住地点头。王安全接着说:
“这明摆着的事实,还用得着咱俩再为紫云同志戴个帽儿么?”
4
大事儿,必须得按规定动作,亦步亦趋地别走样儿,不是玩笑,这是规矩。
挂在嘴边儿的那句“每逢大事有静气”,说说容易,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做到还真挺难。
此时,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表面上文文弱弱,不只是眼睛长得细,遇上大事儿,心思也无比细腻的男人。
“行啊,老伙计,怪不得你一口一个大事大事的,你是怕我在重大问题的处理上,犯独断专横的臭毛病吧。”
我拿起桌子上面那盒“五朵金花”,学着他的动作,弹出一支,递给他,然后,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错,不是怕你犯错误,说到底,那是怕我这个当指导员的在关键时刻头脑不清醒,和你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犯同样的错误。”
王安全用力地吸了一烟,又接着说:
“老伙计,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咱们手底下这百八十个兄弟,能从全营四五百人里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摘巴出来,哪个都不是一般战士。”
我说:“这还得感谢咱老营长和教导员,是他们在咱们俩还没到连队报到之前,就替咱俩把住了第一道关口。”
这是事实,王安全当然同意我的这个说法。
王安全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接着说:
“咱们手下这帮兄弟,看人的眼光毒着呢。眼眶子不比咱哥俩低。让他们用自己的眼光去选择,比咱俩看得还准呢。”
“你这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招法毒着呢。美其名曰是先民主后集中,闹了归齐,你这分明就是一石二鸟,省了一堂思想教育课哩。”我说。
“还别说,你不这么提醒,我还真不知道周未的那堂政治课,我拿什么与这百八十号人互动呢。不能总是听我一个人在台上说单口,适当地做些调整,换换口味,串串群口,效果一定好得不得了。”
紫云毫无悬念地脱颖而出,不是高票,而是全票。
紫云临行那天,全连一百多人列队为他送行。
背上方方整整的背包,胸前一朵大大的红花,一个平常天天行的举手礼之后,转自一跃,跳上了团里为他送站的专车,一辆被迷彩蓬布遮盖着大解放。
内蒙地区冬至的那一天,当天下雪并不常见,但是,这个冬至却飘了一整天的清雪。
当地老百姓都说,自打我们这拨儿人驻进了这个小镇子之后,除了给这个小小的镇子带来了浓浓的人气儿,就连天气与以往相比,都不大一样了。
风,仍然夹带着大大的沙粒子,把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抽得生疼。
但雨多了,雪大了,就连雪地里野兔子的脚印儿,也一串一串地比往常也多了起来。
5
我们的新营房,比吉林那边老营房的条件要好很多。
所有一线团的营区大院内,清一色都是坐南朝北,从前向后,整齐地排列着好多排三层红砖小楼。
团部的办公楼,与基层一线连队的宿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全师所有团级单位的营区、营房和各种生活服务设施,都是统一标准,按一张图纸设计和施工的。
引以为豪的是,这样一个标准制式的军营大院,所有的设计和施工,全部出自官兵自己的双手。
就在我们从内陆地区调防过来之前,这座新营区,才刚刚通过军区后勤部门的专业验收,并颁发了优质工程项目证书。
遗憾的是,绝大部分参加新营区施工建设的官兵,还没来得及在他们用一双长满了老茧的双手,一砖一瓦建成的新营房里住上一个晚上,就摘下领章帽徽,背起行囊,回了老家。
我带着一百多号人,刚刚住进暂新营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感觉到哪儿哪儿都是冲着这座新营房的一砖一瓦,敬着军礼的他们的影子,在时刻陪伴着我们。
比战士们早起半个小时,是我当连长那一天开始就养成的习惯。
内蒙的雪下起来,从来都是急性子,大多都是以四十五度的角度,从侧上方斜斜地刺向你。
没有一丝飘飘悠悠的婀娜,似乎从天上款款而来的姿势,从来都不属于这块土地。
“报告。”
起床号还没响,门口就响起了一排长蒋大权那一口浓浓的胶东大嗓儿。
“进来。”
站在窗前,眼神儿还没来得及从窗外一望无边的雪丘子,以及已经被大雪覆盖了一多半,树尖上长满了硬硬小刺的槐枝上收回来,蒋大权一只手提溜着两只灰了吧唧的野兔子走了进来。
“我雪(说)连长啊,今天咱连中午饭,又可以加一道野味儿了。”
边说边用他那比别人大了一号的手,攥着那两只野兔子,冲着我举了举。
“刚才从远远的雪丘子,扑腾扑腾往回跑的那个人,原来是你呀?我雪(说)你小子这吃心眼儿可真是不少啊,起这么大个早儿,八成儿早就被这满雪丘子的野兔子,把馋虫给勾搭出来了吧?”
我故意学着蒋大权的胶东口音。
蒋大权往窗户凑了凑,冲着窗外瞄了一眼,转过头,咧开大嘴,哈哈乐了起来。
“连长,你介(这)眼神儿可真好,介(这)么老远,不用望远镜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