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诗一样的城市——巴西利亚你好，巴西利亚再见

巴西利亚是写在大地上的诗，每个角落都是精雕细琢。大飞机一样的城市形状，对称的两翼坐落着民居，中间的机身上一条笔直大道贯穿始终。大道两侧，是成片的公共建筑群。一水的乳白颜色，一齐的现代风格，怎么看都是既精神又利落。机头的位置是总统府的大玻璃房子，机身的外围是一圈的人工湖和绵延山川，调节巴西高原的干燥气候最是管用。不需要你有很多的建筑和鉴赏知识，只要人往巴西利亚的街上一站、一看，设计师当年的匠心独运便可大半了然于胸了。

巴西利亚航拍图。图片来自http://siena8816.blog.163.com/

我挺喜欢巴西利亚公共建筑的风格。一言以蔽之，那风格既非保守老旧，也不像央视大裤衩那样前卫得“惊世骇俗”，分寸拿捏得特别好。所有的建筑都是清一色的白，显得圣洁高雅。从构架的基本元素看，无非是去除雕饰的廊柱、大玻璃窗、大平面和方形水池子这些最朴素的东西。由此观之，巴西利亚这首诗实在可谓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一个多余的修饰词都没有。巴西利亚的建筑是简约的，意境却是无比恢宏。天为穹窿，地作舞台，在一片广袤之中，每一座白色的建筑都是那么的引人注目。极度简化的立面和线条，毫无各类抒情的夸饰，留下的只有精心计算的理性建构。除此之外，设计师还把关于国家的理念悉心灌注于建筑之中。国会大厦的两翼各顶着一个巨大的“碗”，分别容纳上下两院。两只碗，一只正放，象征“汇集民意”；一只倒扣，寓意“谋求共识”。设计师关于国家制度的认识，就这么简洁明快、无声无息地体现出来了。

巴西国会大厦

在这样设计感十足的城市生活，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吧？我把这个感受告诉了当地的朋友，对方只是说，在这边工作的公务员，好多人都有两个家，一个在本地，另一个在圣保罗或者里约热内卢。平常在这儿工作，周末就飞到沿海大城市休闲娱乐。换言之，没什么人愿意在巴西利亚度假放松。

是的。待在巴西利亚的第一天充满新奇与快乐，那满大街的摩登建筑，怎么都是看不够。可稍稍待久了，就会突然感到索然无味。没错，这城市高端大气，干净整洁，但也实在太过净”和“静”了。宽敞的大马路四通八达，但在马路两边找到一家便利店却并不容易。宽阔的大草坪固然令人心旷神怡，但少有人去走，终究是缺了几分生气。没有喧闹的街市，没有孩子们嬉戏的笑声。只有正襟危坐的大楼和傻大傻大的草坪。无论大楼还是草坪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精心细致，表面上连个疵儿都找不到。

这样的环境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关于人与建筑的关系，阿兰·德波顿在《幸福的建筑》中有很好的论述。建筑是人将某种内在精神外化于形的表现，这是他文中论点的大意。深以为然。眼下的这座充满仪式感和设计味儿的城市，所展现的就是设计师对国家、首都、崇高等等词汇的理解吧。但话又说回来，人的主观世界决定建筑的形态，建筑的形态反过来也影响人的心情和思绪。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大家伙都那么重视家居装修，其目的不就是为了营造一个让自己舒舒服服休息的小环境么？

所以你看，巴西利亚的问题就在这儿：她的设计感太过浓重，重到有些“不近人情”。个人的种种心绪，在这些高度严谨的现代建筑中无处安放。在这里，我不想跑跑跳跳，我不会纵情欢歌。我反而会关心自己的衣领有没有扣好，惦记着自己的姿态是否有失严肃。一切不符合“仪式感”的东西，在这个小世界里似乎都是格格不入。

作为城市，她的“高大上”实在是太过“纯粹”了。

巴西利亚大教堂

好在，关于本地人的各种记忆有效中和了城市带来的不适感。排队参观国会大厦的时候，巧遇了一队巴西学生。真是天生乐观的民族啊，差不多每隔十几秒队伍里就要爆发出大笑声，其欢快程度着实让人讶异。一碰到我们这些东亚面孔，学生们便开始用日语问好。我笑了一笑，解释了自己的国籍，随即打算走开。没想到的是，学生妹一把抓住问道：“那中国话的问好应该怎么说？”姑娘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满都是好奇和善意。于是，我们的国会大厦之旅便在一片巴西口音的“你好”之中温暖开场了。

离开国会大厦，沿着大街开车到湖岸，就能欣赏到著名的JK总统大桥了。桥面之上，三条桥拱如出水蛟龙般凌空跨越桥面，从每个角度都能欣赏出不一样的美。据说，这桥之所以这么造，主要是为了保护平湖落日的美妙景观。虽然未得亲见，但只要欣赏过巴西利亚沉静优雅的湖光山色，就知道那夕阳映照下的景象该有多美。有传言说，巴西人是如此喜爱这落日美景，以至于居然谋划着要为她申请世界自然遗产。当然了，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不出意料地收获了极为犀利的吐槽——“如果哪天阴天了，我们是不是要追究巴西人保护自然遗产不利的责任呢？”

JK总统大桥

说起这座大桥，还有一件在当地听来的八卦。按理讲，这座大桥沟通人工湖两岸，极大地方便了湖对岸的市民来往市区，应该是非常好的民心工程。然而，在大桥建造伊始，湖对岸的不少居民却极力反对建桥，理由是大桥会方便市区的贫民到达湖对岸的富人区，这会给他们的治安和生活品质带来负面影响。听到这里不由得要感慨，傲慢与偏见（甭管是基于财富还是其他什么的）还真是人类亘古不变、根深蒂固的臭毛病啊。

这么走着、看着、听着，离开巴西利亚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飞机一溜烟地把白房子们甩在身后，跨越了星罗棋布的丛林和小镇，准备在圣保罗降落。飞机先是在一大片胡乱挤在一起的红顶小平房上低空飞行，旋即在突然露出来的跑道上安然落地，着实把人吓了一大跳。刚才的飞机和那些红房子是那么的近，简直要担心两者随时会来个“亲密接触”。即便没有这样的危险，天天要听那么大的噪声，住在里面的人恐怕也是不好过。

而就在这有点惊悚的降落时分，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座烟囱飘出来的淡淡炊烟。

于是忽然间感觉心头敞亮了起来。

毕竟是回到了人间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