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红烧肉

他是被饿醒的。

看了眼手机，19:30。

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走进厨房，果然，又是一碗红烧肉，夹起一块，

果然，又是那个味道。

已经第四天了，每天傍晚都是一碗红烧肉摆在厨房灶台上。一模一样的做法，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再夹了一块，真的是那个味道，

父亲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鼻子酸涩，眼眶微微湿润，他使劲抽了抽鼻子，将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爸，是你回来了吗？你偷偷回来给我做的红烧肉吗？

一室寂静，除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没有人回答他。。。

小齐啊，这个周末回来吗？爸给你做红烧肉啊。

不回啦，这周末跟同学去外地参加球赛呐。

小齐啊，明天回来吗？爸给你做红烧肉啊。

不回啦，明天要带女朋友出去旅行呢。

小齐啊，几点到家啊？爸已经做好饭啦，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回不来啦，公司临时通知要出差，我刚到机场。

那西西呢？

西西跟他妈妈一起去外婆家了，爸你别等了啊。。。

小齐，我是隔壁蔡叔啊，你爸心梗进医院了，你快回来。。。

他终于回来了，在父亲停止呼吸一天之后，他回到了这个只属于他们父子的家。

近三十年未改变过的家。

老旧的桌椅，灰色的窗帘，生锈的厨灶，积满了灰的边边角角，一个独居老人的家，终日暗沉的气息，墙上挂着过世多年母亲的遗像，

现在，又挂上了父亲的。。。

大学时忙着学习和自由，工作后忙着升职和赚钱，结婚后忙着老婆孩子，他终是渐渐遗忘，忘了这个照顾了他三十多年的男人已慢慢老去，忘了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已走进垂暮，开始需要他的搀扶。

父亲不善言语，不知如何去爱他的儿子，只知道在妻子过世后，一心一意学会了那道妻子最拿手的红烧肉，希望以此来弥补孩子缺失的母爱。

在他幼时，父亲一句“今天有红烧肉哎”，就立刻将他从一群皮孩子中唤回家，而慢慢的，他长大了，父亲老去了，红烧肉的魔力也渐渐消失，在遍尝珍馐百味的今天，红烧肉，已实在不够诱惑。

送走妻儿和亲戚，他将自己锁在了父亲的老屋里，对着父亲的照片，呆呆坐着，坐累了就沉沉睡去，睡醒了就点根烟，接着发呆。

然后，他就发现了灶台上的那碗红烧肉，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父亲已经不在了，哪里来的红烧肉，哪里来的？

他惊恐，四处翻找。

爸，是你回来了吗？爸？爸？

厨房，卫生间，阳台，客厅，卧室，

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父亲。

他跌坐在地，放声大哭，爸，我错了，我应该常回家的，爸。。。

爸爸，爸爸，爷爷醒了，爷爷醒了哦。爷爷，你渴不渴，西西给你倒水喝。

西西？爷爷？他猛然抬头，自己竟然是在医院，竟然是趴在父亲的病床前睡了一觉。

父亲微睁双眼，朦朦胧胧望向他，含糊吐出几个字，回，回来啦？

回来了，爸。我回来了，我和西西都回来了。等你好了，咱回家，做红烧肉。

好，好。回家，给你们做红烧肉。

他抓起父亲的手，抓得紧紧的，那样紧，就像母亲过世那天，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