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榆木脑袋
陡峭的山恋在远处朦胧的暮色中,隐藏了它的棱角,山路隐没在它的皱褶里。
站在山上,或许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让人忘记了那曲曲折折的山路,原本是很凶险的。
山谷里最热闹的时候是吴老师敲锣的时候,“梆砰砰”响彻山谷,算得上是山谷的音响,简直成了种田人的闹钟。
吴老师教的是数学,打起锣来,像数着数字,三声停一下,再敲三声。
学校里调皮捣蛋的学生害怕他,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能躲多快就躲多快。他拿着大锣,估计在面前敲一下,捣蛋的学生立刻像现了原形的小妖,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吴老师信奉的教学原则就是:不打不成器。在他看来,任何知识,都需要敲打一下,才能灌进孩子们的榆木脑袋。
始木鱼被吴老师认定了,是块榆木脑袋。始木鱼三年级了,还没把乘法口诀表背熟练,经常背到错乱,气得吴老师跳起来,拿起柳枝在他手心狠狠地抽下去。
“七八多少?” 吴老师又一次喊来始木鱼背乘法口诀。
“七八四十八。”
“那六八呢?”
“六八.......六八五十六?”
吴老师脸色发紫,咬着两排黄牙,“那七八呢?你要说错了,说多少我就打你多少下。”
始木鱼搓着手心,流着鼻涕,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反正要答错,还不如说个小点多数字,少挨几下打。于是,他脱口而出:“七八二十。”
吴老师拍打着地面,“我的天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我就不信打不开你的榆木脑袋。七八五十六!说!” 他手里的柳条抽打在木鱼的脚后跟上,他弹跳起来,手捂着屁股,试图抓住抽过来的柳条,但每次柳条都像狡猾的泥鳅一样,从手中滑走,留下的只是烫烧的感觉。
“说呀!七八多少?”
“七八...... 七八五十六。”
吴老师停下来,摸摸头上的汗。“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始木鱼还在想自己滚烫的屁股和手指,为什么每次挨打才能说出这个该死的口诀呢?
娇娃看到吴老师提起柳枝的时候,心里就害怕,好像是看到父亲当年打弟弟一样,柳条落下的时候“嗖嗖”响,她紧张地抓住衣领,不敢走过去。
始木鱼走过身旁的时候,她轻轻叫住木鱼,说:“明天早上你早点来,我教你快速记住口诀。”
始木鱼无望地摇摇头,“我好笨,我就是记不住,没救了。”
“不是的,方法对了,谁都可以很快记住的。”
始木鱼摇着头走了。
第二天,始木鱼并没有来。
噩耗传来,始木鱼被煤车压了,没到医院就没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娇娃痛心地喊,急急忙忙找到木鱼的家。
没进门,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鱼儿啊——”
娇娃的脚哆嗦着踏进门坎,看到惨白的布单,下面覆盖着昨天那张忧郁的脸,娇娃的泪珠打在尘土里。就像那夜守候母亲一样,她哭不出来,默默流泪。
“婆婆,木鱼怎么就......?”
“都怪我。家里没煤了,木鱼就说跟李家他叔去拉煤,早点出发,早上还能赶上上学,他说要早起。凌晨三点多就出发了,早上五点多就出事了呀,煤车翻了,木鱼被压在下面......啊呀,我的鱼儿啊——,我应该不让他去的呀。”
娇娃心似乎被绞痛了一下,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没有爸爸妈妈的家里,他俨然是一个顶梁柱了,他替爷爷奶奶做很多力气活,把自己孩子的天真藏起来,过早地担负起生活的重压,最终被压倒在生活的淤泥里。
娇娃把准备好的乘法卡片放在旁边,还没来得及给他说,他一定能学会的。
娇娃走到学校的时候,看见小小的棺材被抬过山恋,到了更远的山的后面,没有锁啦声,没有哭泣声。娇娃捂着脸,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