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外界的路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90期“路”专题活动。

接到儿子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琴愁得一晚睡不着。她愁的倒不是钱，这些年来，她省吃俭用的，早就把儿子的学费给攒够了。

她愁的是，要去上大学，儿子就必须得走出这一个山区，而通往外界只有唯一的一条路。说起这条路，李琴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镇上刚开通第一条柏油马路，可以去到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这对于一个落后的山区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从此，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终于可以与世界接轨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交通方便了，经济也能迅速地发展起来。李琴的丈夫是个颇有生意头脑的人，他第一时间就瞅准了机会，买了一台小货车，准备将当地的土特产销到省城去。

结果没想到，天妒英才，李琴的丈夫的宏图大志还没正式开启，他连人带车在那条新建的马路上翻进了阴沟里。当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早已断了气。

丈夫的离世，让李琴伤心欲绝，也让她决意要把那条通往外界的路列为禁地。这十年来，她一次也没走上过那条路。虽然，村里的人，乃至整个镇上的人，都因为这条路的开通而走上了致富之路。

但是，她一点也不羡慕。用她的话来说，以往没有这条路，大家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只是她忘了一点，镇上的最高学府只有高中，儿子一旦考上了大学，就得去省城。去省城，就必须要走那条路。

儿子很争气，还真的考上了大学，而且是省城里最好的大学。想起儿子知道被录取的那一刻那激动的神情，还有村里人投来的羡慕目光，李琴就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胡同里出不来。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难道真的要让儿子走上那一条路？万一，又像他爸那样……呸呸呸，不会的！那条路早都被村里的人踏过无数遍了，大家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对，应该没事的。

李琴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半梦半醒，一会儿她梦见儿子那张激动的脸，一会儿又似乎看到丈夫在黑暗中面带哀伤地望着她。她伸出手，想去拉住他们，但他们的影子却像一个个泡沫化开，瞬间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的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想起夜里的梦，心里慌了一下，连忙起来，推开儿子的房门。他还在睡觉，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她打开大门后，竟发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走进一看，原来是丈夫的小婶子。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平时也不怎么来往，怎么一大早坐着这里呢？李琴心里一阵疑惑。

“跟我去一个地方。”小婶子不给李琴说话的机会，一把拉起她的手就不由分说地往村口的方向走。

小婶子的手劲还挺大的，李琴挣脱不了，也不敢反抗，只好机械地跟着她走。但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方向不是去往那条路的吗？李琴心里越来越慌，她尝试着要甩开小婶子的手，但那只手却像万能胶水一样，紧紧地缠住她，怎么也甩不开。

眼看着那条路就快要到了，李琴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耍起了无赖。

“李琴，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这么小啊，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你自己放不下也就算了，现在还想连累你的儿子连大学也不上了吗？迂腐、懦弱、无知……”小婶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一说完，就松开李琴的手，气呼呼地走了。

李琴愣在了原地。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一开始她有些恼羞成怒，一种多年来筑起的屏障瞬间被分崩离析的感觉从心底涌起。但很快，她的眼眶就湿了。

小婶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难道真的要让儿子不上大学吗？她怎么可能那么自私，恐怕九泉之下的丈夫也不会同意她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了下来，有些晃眼，不远处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亮了。那里就是那条大马路了，不如去看一眼？李琴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她的动作竟是比脑子反应更快，好像只是一瞬间而已，她就循着声音走到了那条大马路的旁边。马路很大，路两旁都设置了高高的栏杆，来回的车辆飞一般地行驶而过。很多车，她连见都没见过。

这个世界，果然很大。李琴无限感慨，小婶子说得对，她怎么能让儿子跟她一样，一直被困在这里呢？

儿子长大了，是时候该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她心里封闭起的那条路，也该重新开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