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船(50)
明凝说要回乡下一趟,父母病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答一定会回来。这话好像说给自己听。
他配了一把房间钥匙,请我有时间来帮忙看看。房间本来没什么好看,主要是他养的乌龟和虾需要换水。我答应下来,却对自己能做好这件事没有信心。
关于工作上的事他只是说暂时先请了假,至于酒店不会给他继续保留岗位,他似乎并不担心。在上海,调酒师的工作不算难找。
我点点头,睡意渐浓。
那晚我们在睡前说了很久的话,他语速很慢,后来两个字间的间隔长到我渐渐听不清楚。
我睡得很好,很久没有那么好。醒来时,端详着明凝的侧脸。昨晚他说的话重新浮现脑中。竟有一种舍不得的惆怅。
伸手贴住他的面颊,随着均匀的呼吸忽近忽远。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一时间,似乎觉得生命完完整整回归在一个舒适、温暖的花园中。
好像两人已经熟悉了近半辈子,这样的清晨不过是宁静光阴中无比平常的一个。他说过结婚吧,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么好的男人。
鬓间没有一丝白发,他做了多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如此平静呢?我不相信转变生活不需要付出努力,有时是要有称为代价的东西才能使之保持平稳的。
明凝的转变和治疗没有什么关系,大部分人的转变事实上并不得益于治疗师和心理学理论。他们的转变来自自身,努力实践想要的生活,保持健康身体,不轻易让自己暴躁或抑郁,渐渐收获平稳的生活姿态。
归根到底是自己努力。而不努力的人,只能越过越糟。现世安好可不是纸上谈兵。
他似乎被我吵醒,呼吸起伏加大。我悄声起床,穿好衣服就出门离开。看见手链掉在沙发上,本想不必带走,还是顺手拿了起来。
回到家,时针才过七点。煮水泡了一杯马黛茶,加入冰块。冲完澡后,我看着桌子上的手链只觉自己可笑。
看到明凝戴着时觉得喜欢,于是早已买好放入几百件礼物中。
这些礼物是要送给一个人的,它们已经爬满我的卧室、客厅、再过几年怕是能把家里变成半个仓库。
阳台外,太阳已经照在一部分植物上,满天星干枯枯地看着我,打不起半点精神,看上去是一把枯草。我取来水壶,对着它一顿浇灌后搬进室内,要不了多久这些枯黄的茎叶有会变成饱满丰盈的绿叶。
死得快活起来也容易。
一旁的太阳花正等待太阳照到它时盛开一番。每天它都做同样的事,好像也有自己想法,时开时拢,其实不过是寻着太阳的轨迹在开开合合而已。
上海的阳光大花马齿苋可以开到十月。花期从六月开始,真是一进六月即刻开花,一分钟也不愿等待。
我看着紧挨着马齿苋的一盆植物,和马齿苋一样生命顽强,这是他离开时送我的礼物。也算是他房间里仅有的非生活必须的东西。一盆半夏草。
半夏叶子繁茂,这些年下来早就爬到盆外,攀附在花架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养这样一盆草,也许用来做药。稼轩有首词写给久别的妻子,“雲母屏开,珍珠帘闭,防风吹散沉香。离情抑郁,金缕织硫黄。柏影桂枝交映,从容起,弄水银堂。连翘首,惊过半夏,凉透薄荷裳。”运用各种中药的名字表达对妻子的相思。情趣盎然。那个人才不会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除了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之外,关于他自己,他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