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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家 惊变

2022-12-20  本文已影响0人  秋天的文字

    黑蛋上完大学那年,四处找工作,生活还没有固定下来。农历九月,有一天他听到了惊天的消息——大树哥死了。

      他难以置信。虽然不常回村里,七伯一家子的消息,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过。按理说,大树哥搬离了七伯家的老宅,日子应该过得下去的吧。现在听说他突然死去,还是很震惊。据说,大树哥外出打猎(平原地区的打猎,也不外乎在冬春季节麦田打野兔,这一年还不到冬天,树哥就去打猎的确是有点奇怪),好几天没有回家,等到大嫂子找几个弟弟,二树三树,还有七伯弟弟家的树苗一起出去寻找大树哥,在离村子很远的大口井里找到了人,已经被泡的变形了。猎枪也在井里找到了,就是前头爷留下的那杆猎枪。

七伯家的天塌了。黑蛋很难过,他不知道七伯家里的人,他们会不会后悔。

    那一年大嫂子过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磨合,家里总算平稳下来,紧接着,雪和竹相继出嫁,她们俩相差一岁,出嫁在同一年。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不想在此细说。重点还是回到大嫂子上。大嫂子进门,勤劳和善,跟大树哥夫妻和睦,最终被全家人接受,当然七妈这里,只是勉强接受。事情坏在哪里呢?

大嫂结婚第二年,生的孩子是闺女。七妈没有了好脸色,七伯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放任了七妈发牢骚。为啥生的是女儿呢?七妈是多么骄傲的人,她有三个儿子,从村北走到村南,一路过去那是被人以崇敬的目光看着的。当然七妈生了七个子女,她的第一个孩子是梅大姐。可是七妈不这么想,她算总账,三个儿子就是资本。就像我们大多数婆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即使她的婆婆没有熬她,她也要耍一下婆婆的威严。媳妇不是没有啥缺点吗?生闺女就是最大的缺点。

    七伯怎么想呢?黑蛋想,七伯大约是希望自己的长子得的是长孙最好,至于孙女,唉,毕竟不称心呀。于是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的默许中,在七妈捎话带话中,家里几个大姑娘开始动摇了,不再崇拜无所不能的嫂子了。直到雪和竹出嫁,大嫂子生了第二个闺女,家里矛盾升级,火药爆炸。

    有一天大中午,大嫂子房中传出来凄厉的哭喊声。街坊四邻带着各种心情涌进七伯家院子一探究竟。那座七伯引以为傲的四间大房,东北角的半间是大哥大嫂的婚房。半水泥半细沙粉的墙壁还是新的,顶棚七伯老娘亲手给大孙子新婚新房剪纸——蝙蝠呈祥——还是半新的。

只见坐月子的大嫂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嚎啕哭,“就嫌我生了女子,一家人合伙欺负我,骂我我忍了,骂我娘家爸,骂我妈,你们没有女子吗,啊,老天爷在看着呢……”

众人把七妈从房里拉出来,七伯蹲在大堂屋抽旱烟,大房子起间大,光线不好,七伯的烟锅火星明明灭灭。七妈为了挽回颜面一个劲给众人解释:看看,伺候人把人贯成先人了,吃个饭挑三拣四,她觉当自己生了太子了吗?还不是丫头片子,啊……

大嫂子还在地上瘫坐着哭:“连外面老的都上手拔我的头发,啊,两个人合起伙啦打我,天下有你们这样的老的吗……”她的一个脚上没有穿袜子,一个连鞋也没有。这是体面知礼的新媳妇从来没有过的不堪。小婴儿在炕上的襁褓里也哇哇大哭。四月的天气不冷了,但是产妇是虚人,受不得气受不得寒。众人合力把她连哄带抱安顿在炕上。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旁人没人知道。后来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大树哥少不得挨两顿骂。七妈骂他不孝,大嫂骂他没有担当。此后又发生了几次大大小小的冲突,时间持续了一两年,二树和三树关系也仍旧紧张,记得被二树追赶报仇,三树离家多日,有一天在外面实在饿得不行,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在夜晚偷跑回家,大嫂子也还是帮他收拾了吃的和换洗的衣服。二树也最终得知这件事,不过不知道为啥,竟然没有兴师问罪。

    大嫂怀上第三胎的时候,终于从七伯家的大院大房子搬出去了。 他们两口和两个女儿住到生产队的仓库院。

仓库院有房十间左右。四五间饲养室,三间磨坊,西头一间外面安顿的是村子的三圣爷,最东头一间是打糠机房。饲养室在村子包产到户后就没有啥牲口了,空的。磨坊还继续发挥着作用。不论到啥时候,村子人要加工小麦,磨面粉,所以磨面机隔三差五轰隆隆地响。这些房子一律门朝北。

        大树哥的新家在这排房子最东边。房子中间向外朝东开一道门,打糠机被挪到房子外面,一整间房子因为跨度大,分成卧室、厨房和杂物间,妥妥的三室一厅。不过三室只是功能划分,并没有扎隔段墙。门外有不小的活动空地,再过去就是村子南北走向的主路。

      这里普及一下啥叫打糠。那些年农村养猪,喂猪除了用麸皮玉米皮外,除了青草潲水外,还要在猪食里加上粗糠。糠,就是用粉碎机把玉米杆或者麦草粉碎磨细加工成的东西。打糠机转动起来声音比隔壁磨坊的机器更大,尘土和糠粉飞扬。负责打糠的树哥每次都要戴上棉纱口罩,破草帽,穿上大灰褂子—去工作。这时候,三室一厅门窗紧闭,一切家务活动暂停。

    打糠是个粗活,没人要干,但是村里又不可或缺。可能是以兼职打糠为条件,树哥才能住进这间大房子。简陋的陈设,恶劣的环境,他们都能忍,在他们看来,在这里过日子,比缩在七伯的豪华四间房里受欺负要舒心。

    干农活之外,兼职打糠挣几个零花钱。树哥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仓库院在村子中心,树哥的房子在村子街道中心,村子开会或者来了热闹,都在树哥门前,那里少不了邻里纠纷,有时也有人矛盾难以开解大打出手。树哥老实忠厚,有一次被牵涉其间挨了误伤,伤得不轻,为此还打过一场官司。那是黑蛋上大学第二年发生的事,打官司的状子黑蛋看过,还帮忙修改过,那场官司据说树哥是赢了的。在那几年,树哥的两个女儿慢慢长大,老三是个儿子,到这时候也三岁多了,不开口说话。

      树哥被抬回家,这次是回到七伯家里。这里才是他真正意义的家。树哥像个流浪在外的孩子,以这种悲惨的方式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父母身边。七伯蹲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烟锅里终日冒着烟。七妈躺在炕上,面朝墙,一动不动。七伯老娘已经90多岁了,听到大孙子没了,她拄着拐杖挪动小脚,颤巍巍进了七伯家院子,喃喃自语,“为啥不叫我死,为啥不叫我死……”她满头纯白的头发跟着在九月的晚风里颤抖。出出进进的一家人,别家来帮忙的人,都悄无声息。

      在那个时刻,多少年的恩怨纠纷,在生死面前,都成了笑话。

吹鼓手的唢呐声,悲切悠长。

大嫂子披头散发哭晕了过去。

梅竹雪雨四个姐和树哥的孩子们身穿白衣,他们都深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们肝肠寸断。

树哥的儿子,哭着拍着棺木,伸手去拉里面的人,喊出了“爸—爸,出来,出来”……

      树哥入土。他的死因至今成谜。很多年后,黑蛋,也就是何文超,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公司,他想起过去的事,总会想起大树哥,还是搞不清楚他怎么会无辜枉死。也许是他夜晚打猎不熟悉地形,一脚踩空掉到井里,也许是遭了什么人的黑手,总之,那个忠厚老实,善良勤快的大树哥,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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