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志怪/神话】接天莲

2023-09-09  本文已影响0人  伺诚

 1.

  赵小棠生在好人家。父亲乃一州知府,母亲是将门之后。

  她出生便现异象,呱呱落地,不哭反笑。伸手抓住奶娘衣襟,双目清明,胎发郁郁,咧嘴笑声如银铃。

  接生婆匆忙跪拜,连声道此乃天人之子降世,是为大吉之兆。

  果不其然,此后一连七年,州内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善人多布施,歹人鲜作恶。

  赵小棠长至七岁,不仅伶俐非常,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是天生神力,稚童之龄竟能负鼎而起。百姓有所耳闻者,皆道是果真祥瑞之子,日后定是当朝栋梁。

  这一日,恰逢普陀山珞珈洞慈航道人云游至此,正遇赵小棠溪边戏水。便道此女与道法有缘,收作门下弟子,赠法宝短剑一柄,护腕一对。见赵小棠尚且年幼,便与其父母约定,待其三年后年满十岁,再入门修道。

  岂料,天有不测,事与愿违。

  越明年,赵小棠为搭救落水同伴,被急湍冲下瀑布,额角重重嗑在尖石上,未满八岁,一命呜呼。

  慈航道人爱徒之心切切,更有慈悲之心,不忍放任赵小棠年幼损殒。于是效仿当年太乙真人之法,护住赵小棠精魄,取莲心莲藕莲花拼作人形,莲花化身,移魂造形,画阵七七四十九天,让赵小棠得以依凭莲身重生。

  赵小棠大难不死,惊喜异常,口尊师父,跪伏拜谢。

  慈航道人轻抚她额顶,只道:“你日后定谨言慎行,万不可轻易让他人得知你是莲花化身。”

  赵小棠点头称是,拜别师尊,回府去。

  2.

  赵小棠莲花化身,起初与常人并无不同,几日后,却察觉夜深人静时,竟似有一女子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想吃……蜜饯……想吃绿豆糕……云片糕……”

  她头几次只当自己幻听,屡屡出现,便新生愕然,月黑风高时冷汗涔涔,不禁怀疑是鬼怪缠身。于是翻身下床,自秘匣中取出师父所赐宝具短剑,剑指虚空厉声道:“我乃普陀山珞珈洞慈航道人门下弟子,赵小棠!何方妖孽在此故弄玄虚,速速现身!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她喝声落下,便听那女子低语也停了一阵。半晌复又响起,却是满腔委屈:“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分明是你先拆了我的身体改作自己的,现在反倒来说我是妖孽。”

  赵小棠瞠目结舌,呆愣一阵,才道:“你、你的身体?你是说……”她反手戳一戳自己柔软的腹部,匪夷所思道,“这是你吗?”

  “是呀。”那女子答,“这本是我的莲藕,叫你并在一起,做了肚子啦。”

  自己的身体突然多了一个主人,按照先来后到,还是她主我客。赵小棠尚且孩童头脑,一时晕头转向,懵懂问道:“那既然你的身子成了我的,你现在又在何处?”

  “我自然也在这具身体里了。”

  赵小棠将宝具收回秘匣,盘腿上床,皱眉思索:“你的意思是……你便是我师父摘下做法的莲花?”

  “是啊!”那女子声线愤愤,“那慈航道长着实过分,我一朵莲花修行至今如何不易?竟就这么被摘来替你续命!”

  “不许说师父坏话!”赵小棠高声打断,又絮絮解释,“师父摘你,全是为了我。师父是慈悲为人之心,你不应该怪师父。要说冒犯亏欠,那全是我赵小棠一人的责任,你要我如何补偿,说来便是。”

  “真的?”那女子惊喜扬声,许是因修炼未深,竟现出童稚之音。

  “自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我想吃蜜饯!绿豆糕!云片糕!枣花糕!椒盐饼……”一叠声,报出一串糕点名来。

  “且慢!且慢!”赵小棠连忙制止,“怎么你尽是要些吃食啊?”

  “这有何奇怪?”女子道,又是显出委屈音色,“我本就向往人间吃食,修行时一心盼着修出人形一饱口福。谁知做了你的身子,日日看着美食在眼皮子底下打转,你这人,明明是个小孩,怎的对那些美味从不动心,平白害我受苦!”

  赵小棠无言。她打小不爱甜食,当然从不曾多看糕点糖饼一眼。搔搔脸颊,答应道:“我知道了,往后再有这些,我一定多吃几块。是不是我吃进嘴里,你就也能尝到滋味?”

  “正是。”

  “那……”赵小棠又生出疑虑,“我们这便算是一体双魂,你能操纵这具身体吗?”

  “自是不能。”女子答道,“慈航道长下了禁制,这具身体除你以外,无人能驱使。若非如此,我早就趁你睡着觅食去了,何至于日日在你耳边耳语。”

  “这倒也是。”赵小棠放下心来,躺回床上,又道,“聊了这许久,却不曾问你姓名。你有名字吗?”

  “有的。”女子答,“我叫雪儿。”

  赵小棠点头,并不太纠结莲花精怪为何不叫“莲儿”却叫“雪儿”,又问,“有姓没有?”

  “没有姓。”

  赵小棠来了兴致:“不如我替你起一个!”

  雪儿心想自己与赵小棠一体双魂,往后命数彼此牵绊,倒是与亲姐妹无异,由她起姓,合乎情理。便点头道:“好啊。”

  赵小棠冥思苦想一阵,抚掌道:“你便姓孔,如何?”

  “孔?这作何解?”

  赵小棠道:“你瞧,你是莲花修炼而来,莲花生莲藕,莲藕多孔,你姓‘孔’难道不是合情合理?”

  雪儿不过是一只道行尚浅的小精怪,思绪直来直往,被赵小棠如此一说,便也觉得“孔”姓十分合适,点头答应:“好,我就姓孔。”

  3.

  这以后,赵小棠便与孔雪儿日夜相伴,朝夕不离。略去日常相处不多赘叙,再跳过她年满十岁由慈航道人亲自接走修行。岁月横跨,便到了赵小棠十七岁,道法入门,奉师尊之命下山历练,亦是回乡探亲。

  赵小棠如今已是少女之姿,面容莹润而俊俏,身形颀长而挺拔。有少年之风流倜傥,亦有少女之顾盼生花。

  她十二三岁曾向孔雪儿担忧自己的身高。孔雪儿便建议她每日在泉水中浸泡半个时辰,有助于莲藕之身生长。如此四季不断,长至如今,身长过七尺,几乎都要高过路人半头。

  她自普陀山一路而来,出入山林城镇,见到城镇繁荣,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丰富,最开心的便是孔雪儿——赵小棠在山中修行,多数时间辟谷,即便进食,吃的也不过是些寡淡蔬果,哪里有人间美食这样的快乐。

  一路行,一路吃,偶遇妖邪,便拔刀相助。如此渐渐靠近家乡,却发觉目之所及,日益破落,途有饿殍哭,路有冻死骨,与往昔记忆中繁华景象大相径庭。赵小棠心生寒意,匆忙加紧步伐回府,见到老父老母皆是容颜苍老,仿佛她这一去并非七年光景,而是隔世。

  三人久别重逢,皆是泪眼盈眶。执手细细道来,赵小棠方在言语中得知,她走后第五年起,州内接连两年大旱,直至今年,几近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粮银只是杯水车薪。她父亲顶着诛九族的罪名,开官粮赈灾,却也难敌天意,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吃枯草,啃树皮,一群一群地向外逃难。

  赵老爷一方父母官,谈及此处,心痛如绞,连锤心口,直道“老夫无能”。

  赵小棠听到此,也是满面泪水,连忙扶着父亲的手,宽慰“天灾当前人力难挡”。

  赵小棠学艺七年,只学降妖除魔,未学召云唤雨,此情此景,同样是无能为力。她宽慰父母,自己却仍是心中郁结,缓步出门,缓解心绪。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人间苦难本就不可避免。”孔雪儿在她耳边安慰,“你是修道之人,早就跳出轮回,又何必为人之因果伤心?”

  赵小棠道:“雪儿,我与你不同。你是精怪,先有道心,后有人情,自是将因果轮回看得分明。我却是以人之情修道之心,世上千千万万人,皆是我同胞,我又如何能不为同胞之苦而心伤?”

  孔雪儿见她伤感,不再言语,只静静陪她在街中行走。

  街道荒凉,罕见人烟,偶有路人,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到赵小棠仪表堂堂,立刻扑身上前乞求。

  赵小棠心中不忍,将行囊中不多的钱粮一一施舍,最后甚至除下发簪相赠,行不过两条街,身上除开一身衣裳外再无他物。

  她艰难地从几个饥民的乞求声中脱身,匆匆行至拐角,却见一名年轻的妇人怀抱婴儿坐在角落。妇人身上衣物只勉强蔽体,婴儿的襁褓是最干净最整洁的一块布料。那妇人瘦得皮包骨,环抱婴儿的手臂如一节枯竹。婴儿估计也是腹中空空,正以细小的声音哭泣着。妇人低声吟哦着哄,却无济于事。半晌,便见那妇人咬一咬牙关,将骨瘦如柴的手指送进口中狠狠一咬,咬出鲜血,哺入婴儿口中。但她太瘦,鲜血也不如强健之人一般汩汩涌出,只在婴儿口中滴出几滴便停下,于是她又要将手指伸出来,一再地咬开伤口喂给孩子。

  赵小棠看着她残破的手指,心如刀割。双手狠狠地攥拳,眼睛闭上又睁开,下定决心地抬起手腕。

  “小棠,你做什么?”

  “雪儿,抱歉,但我实在无法视若无睹。”赵小棠一边道,右手指尖吐气成刃,迅速地将左手齐腕斩下。她的左手离开她的身体,便立刻在空中化作一块人手形状的莲藕。她用右手接住,抖落衣袖遮挡空荡荡的左手,继而走到妇人面前。

  “婶子,我这儿有一块莲藕,形状奇异了些,却能果腹。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妇人抬头看她,颤抖着接下她的左手,千恩万谢地要给她磕头。

  赵小棠扶住她,止了她的动作,摆一摆手,转身离去。

  恰有一阵风来,吹起赵小棠的衣袖。妇人常年饥饿,眼花耳鸣,竟仿佛看见赵小棠左边衣袖扬起,露出一截空落落的手腕。

  4.

  赵小棠睁眼时听得室外人声嘈杂。

  她修道七年,一旦入定,便对外无知无觉,只靠孔雪儿护法。若无险情急事,孔雪儿向来不多打扰。此刻提前醒来,全是因她陡然的心慌。

  “雪儿,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来了一群人。”孔雪儿道,“我也不清楚。”

  赵小棠下榻:“我去看看。”

  出得正门,便看到一群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凹眼凸的人围在门外,正嘶声大叫着什么。其中几人察觉到赵小棠出现,立刻抬手指过来,眼中露出几分惊惧和几分狠厉:“是她!便是她!就是这个妖孽!”

  妖孽?

  赵小棠抬眼望过去。那带头叫嚣的人瑟缩了下,继而更加愤慨地道:“张家的都说了,亲眼瞧见的,这个妖孽砍下手来,那手竟然变作了一节莲藕!大家说说,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对!这就是妖孽!就是这个妖孽!”

  有人从人群后面搡出来一个人:“张家的,你仔细认认,是不是就是她?”

  一个瘦小的妇人被推到人群最前面。穿着勉强裹身的衣服,怀中抱着一个安静的婴儿。她低着头,在人们的一再撺掇下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赵小棠一眼。

  “是不是啊?张家的,你说话啊?”

  “……是。”

  那妇人低低的答话穿过人群的嘈杂叫骂射进赵小棠的耳朵里。她尚未来得及疗愈因此仍旧空落落的左手腕猛地疼痛起来。数倍于断腕时的痛楚蔓延到她周身,使她几乎痛呼出声。

  “这恩将仇报的坏女人!”孔雪儿开了灵智以来几乎都与赵小棠在一起,没能学到多少粗鄙的话,愤怒到了极点也只骂出一句“坏女人”,“小棠,我看不如将他们都杀了,反正他们在这里,迟早也是饿死。”

  赵小棠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人群前,开口道:“诸位,诸位。”她用法力加持了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人群,“诸位请先听我一言。”

  人群被震慑,一时安静下来。

  “诸位,我并非什么妖孽,而是赵大人之女,赵小棠。我儿时也是在此地长大,相信各位父老对我应当有些印象。”

  人群窃窃私语,有人点头,低声道“赵大人是有这么个女儿”。

  “我如今是普陀山珞珈洞慈航道人门下弟子,学的正是匡扶正道,斩妖除魔的功夫,又怎么可能是妖孽?”赵小棠接着道,“如今正是天灾之际,我知道各位父老深受饥荒之害,我父亲已多次向朝廷奏明灾情之严重,想必此刻朝廷新一批赈灾银粮已在路上。眼下,还请各位父老保存体力,勿要轻信谣言,在天灾之下平添人祸……”

  她话音未落,却听人群中有一老妇惊呼:“不对呀!赵大人的女儿十年前不就落水身亡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哗然,陆续有更多人如恍然大悟般接口道:“是啊!可不是嘛!赵大人家的小姐落水身亡,这事儿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又有人道:“是啊,赵小姐为救人自个儿落了水,救的正是我家的小儿子,这事儿可做不得假!”

  你一句我一句,三人成虎,赵小棠俨然已经成了个死人。

  有人回过神来,又是指着赵小棠厉声道:“既然赵小姐十年前便死了,眼前这个可不就是个妖孽!”

  “对!”

  “是妖孽!”

  “一定是妖孽!”

  “……”

  人群愤愤声中,赵老爷同夫人外出回来,眼见此景,心急如焚,快步走过来护在赵小棠身前,勉力道:“各位父老,各位乡亲,这正是赵某人的亲生女儿啊!她当年虽然落水,却被仙人救回了性命,而后便随仙人修道去了,前几日方才回来呀!”

  “赵大人!您一定是被妖孽施法迷惑了!”

  “是啊赵大人!小姐当年降生是天降吉兆,自打她出生,咱们就一直风调雨顺,一定是落水没了反叫妖孽上了身,才害得咱们颗粒无收啊!”

  “赵大人!正是如此啊!”

  “赵大人,咱们定是为妖孽所害啊!”

  “赵大人,您可不能护着妖孽,眼看着我们饿死!”

  “依我看,定是妖孽居于此地,使龙王爷震怒,才不愿降下甘露。”又有人提出建议,“眼下,唯有烧死这妖孽祭天,才能平息龙王爷的怒火。”

  “说的对!烧死妖孽祭天!”

  “正当如此!赵大人,您快让开,莫要再惹龙王爷不高兴了!”

  “赵大人,您快将妖孽交给我们吧!”

  “赵大人,将妖孽交出来!”

  “将妖孽交出来!”

  无数的人张开无数张口,皲裂的嘴唇嘈杂地说着同一句话。无数双干柴一样的手臂从破布一样的衣袖中探出来,要来抓住赵老爷身后的赵小棠。

  一把菜刀从人群中飞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削掉了赵小棠半只耳朵。那半只耳朵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人群前。有人低头一看,惊叫:“真的是莲藕!”

  更多的人挤过来看,更多人惊叫。

  “真的是莲藕!”

  “她是妖孽!”

  “她就是妖孽!”

  “就是她害我们吃不上饭!”

  “烧死她!一定得烧死她!”

  ……

  赵小棠看着那些可怜的饥民在她的面前叫嚣,他们义愤填膺,声嘶力竭,却又因为恐惧不敢多近一步。

  她看着年迈的父母在人群的口舌下孤立无援地为自己辩解,那么得苍白无力。

  她的眼睛凉下来,又烧起来。

  “小棠!你要做什么?!”她尚未动作,但孔雪儿已经有所觉察。

  赵小棠浅浅地笑一下,道:“雪儿,这具身体,借了快十年,如今也该是还你的时候了。”

  “赵小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小棠忽然一个梯云纵,翻身越至屋顶,自袖里乾坤取出宝具短剑,注入法力,那剑顷刻间成一把三尺青锋。

  她在屋顶,垂眸看被她吸引了视线而齐齐抬头的父老。她认出其中正有几日前得了自己钱粮的人。她又笑一声,却觉得一抹苍凉的快意席上心头,她的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的丹田前所未有的炙热。

  她手持三尺青锋,眉心低沉,高声道:“不必劳烦各位父老动手。既然今日我赵小棠非死不可,命数注定,那便无需再逃。”她将长剑高高扬起,又道:“如我身陨,能换此州风调雨顺,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区区妖孽!惺惺作态!”

  赵小棠充耳不闻,只将长剑抵住左肩,只轻轻用力,那削铁如泥的宝剑便将她整条手臂割下。

  她的伤口并不流出鲜血,反倒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她的手臂从屋顶滚落,掉在地上,同样化作了莲藕。

  她如法炮制,割掉自己的左腿,又割掉自己的右腿。如此,几乎自己将自己削作人棍,只余下躯干头颅同执剑的右臂。

  她动作如此干脆,眼神如此冷淡,惨烈的景象令原本不断叫嚣的人群都哑口无言。只有她的父母颤抖着身躯,要扑上来制止她的举动,却被人群按在原地,只得随着她利落的一剑又一剑痛苦地嚎哭。

  赵小棠只剩下躯干立在屋顶。又再一次挥剑,将胸口以下全部削去。她的腰腹同胸腔脱节,掉下来,化作两节莲藕。

  赵小棠笑道:“雪儿,原来你说的是真的,我的肚子果然是用你的两节莲藕做成的。”

  孔雪儿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答道:“是啊……我从来不骗你呀……”她的话音里全是哭腔,好像是她正替赵小棠哭出痛苦和委屈。

  赵小棠低头咬住剑身,脖子一扬,削下右臂。又将剑高高抛起,落下时剑尖朝下,狠狠地插进屋顶。

  她此刻只剩下头颅和胸腔。目光冷冷扫过下面的人群,只在落在父母身上时微微动容,轻声道:“爹,娘,女儿不能尽孝了。”接着仰面朝天,大笑三声。

  她每笑一声,天际便响起一道闷雷。

  笑完三声,竟立时乌云密布,眼看着要落下雨来。

  “看吧!妖孽将死!龙王爷开恩了!”

  “龙王爷开恩了!”

  “多谢龙王爷!”

  人们陆续跪下,朝着头顶跪拜谢恩,却仿佛正对赵小棠。

  赵小棠运起法术,使自己高高地窜起来,然后直直地落在斜插在屋顶的剑锋上。她的眼睛正对着长剑冰冷的剑身,却隐约看见自己的眼睛里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女子长发垂落,穿一袭白衣,目色怆然地望着她。

  “雪儿,是你吗?”赵小棠道。

  她的眼睛被剑锋割裂,头颅并胸腔,正好卡在了剑身上。

  雨落了下来。打在赵小棠的头颅上、胸腔上、大腿上、手臂上……打在她滚落遍地的身体上。雨打上去,那些原本乳白的汁液就在一瞬间变作了红色。鲜血的红色,一整片氤氲开来,一片接着一片,几乎使这里成了一片血海。

  然后,就从她剑尖下落的地方开始,整栋房子轰然裂开,又迅速地沉落。仿佛地底张开一张深渊巨口,一弹指间便将整座府衙吞噬殆尽。裂开的大地凭空出现河床,仿佛有水从地底涌出,又仿佛是愈来愈大的倾盆值雨将它灌注,那全新的河床很快成为了全新的河流。而赵小棠的身体,便被雨水冲打着,尽数滚进了河水之中。

  众人被此等堪称神迹的景象慑住。只顾低头跪拜,口中称颂。

  雨整整下了半个时辰,胆战心惊的人们便也跪了半个时辰。待雨过天晴,人们颤抖着直起身,才发现那河中长满了莲叶,一整片新生的绿色的莲叶,连同清澈的河水,一齐流向远方,仿若与天际相连。

  5.

  起初的一段日子,无人敢接近那条河水。

  但自那日大雨后,州内再无落雨,唯独那条河水位丝毫不变。人们迫于生计,开始汲水,采莲。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无人再刻骨铭心地记得这条河的由来。

  这条不受天气影响,兀自流淌的河流和其内茂盛的莲叶莲藕,变成了人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常有人说,在河中行舟时会看见岸边有一名白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人的头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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