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日记】“我们” 就是社会
6月28日 “我们”就是社会
我的另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关注社会民生,这一点,在我的几乎所有日记中都有体现。下面的这篇日记中,同样出现了这类内容。但人性是复杂的,并不是每一次好心帮人,都会被对方理解和接纳,有时,对方因为怀疑和戒备,不但有可能会拒绝你,还有可能会像下面的日记中那样,让你非常难堪。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一件打击热情的事情。遭遇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也可以,但如果遇到的次数多了,你是不是还会保持初心,一如既往地热心下去呢?
有些人不行,帮着帮着,就心灰意冷了。但有些人可以,比如我就是这样。虽然我在日记里发了很多牢骚,但下次遇到类似的场景,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至今的大半生里,我一直是这样。四十年前,我是一边发牢骚,一边帮人;四十年后,我连牢骚都没有了,哪怕明知自己的帮,对方不但不会随喜,有可能还会产生不好的情绪,我也仍然会做我该做的事,说我该说的话,既不执着被帮者,不执着帮的结果,也不执着帮的行为本身,只是随缘地做事,随缘地帮人。
这也是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下面来看日记。
1981年6月28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碰到一件怪事:一个青年推着一辆载着大油桶的自行车,在我前面走着,车子忽地倾斜了,向路边倒去,青年吃力地扶住车子,想把油桶扶好,但那桶太重了,车子始终倾斜着,青年显得手足无措。见状,我急忙跑过去,说:“同志,我帮你把车子扶好吧,你好收拾一下油桶。”谁知他两眼一瞪,气势汹汹地对我说:“不收拾!”“可你的油桶斜了。”“斜就斜!”说罢,他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摇摇摆摆地推上车子,往前走了。
我那火热的心,为啥会换来这样的冰冷和刻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想帮助一个人竟这么难。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衣着打扮,不像电影上的那些英雄们那么朴实、整洁?但衣着能决定一个人的心灵吗?难道我以后,最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对那些需要我伸出援手的闲事不理不睬吗?
虽然我的日记中第一次记录这类事,但无论之前还是之后,这样的事,都经常在我的生活中发生。我总是非常热心地帮助别人,对方却总是莫名其妙地非常冷漠,有时,甚至会对我冷嘲热讽,让我下不了台。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的人,也觉得我有些莫名其妙吧。直到今天,还是这样。比如,时不时地,网上就会出现一些文字,我一看那些文字,就知道自己的好心又招骂了。
即便这样,我也能理解那些骂我的人,而且明白这是一种必然。为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气和所知障,而消除了习气和所知障的明白人,在这世上是必然会孤独的。我为啥说“月在天空正皎洁,但尽凡心莫相疑”?就是因为明白人已经把整个心都掏出来,袒露在你面前了,奈何你就是不看那真心,偏要找上面的阴影——当然,你想找阴影也可以,只是,你就算找到了阴影,也不会因此受益,但是,你若是用一颗同样袒露的心,去感受对方那颗真心的温度,而不是用机心去找阴影,你也许就会得到觉悟。
我自然也明白,十八岁时的我,即使把一颗真心袒露在别人面前,也不一定能给别人带来真正的利益,因为我当时还没有明白,我自己的心里还充满了习气和所知障,还会为一时的现象而感到烦恼,我怎么可能带给别人清凉呢?然而,当时我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自己认为需要的人,或只是像这篇日记中所说的,做一些举手之劳的事情。所以,同样的热情和善意,在不同的阶段,自然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也自然会有不同的效果,这很正常。否则,我为啥还要用四十年,来成为今天的自己呢?
但是,大家不能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就觉得这也没啥。不要有这种想法。我之所以展示这些日记,是为了告诉你,当你处于这样的境遇时,要怎么超脱出来,怎么升华,而不只是让你能舒服一些,自信一些的。
你要明白,当时的我,只有十八九岁,我可以用四十年走到今天,而你可能已经三四十岁,甚至四五十岁了,如果你还不能走到正道上,改变自己,你要什么时候才改变自己呢?所以,一定要记住,我也有过毛病、烦恼和所知障,之所以我能战胜自己,超越过去的自己,是因为我一直在自省、自律、自强,无论遇到怎样的打击,无论遇到怎样的挫折,我都没有丢失过自己的向往,更没有退缩过。不管是谁,只要能像我这样,最后就一定能完成自己。
所以,遇到有人批评你、指出你的错误,甚至对你冷嘲热讽时,你不要觉得难堪,也不要觉得沮丧,更不要退缩和逃避,你要承认自己的毛病,接受别人对你一切的质疑和非议,允许别人有自己的选择。同时,你更要改变自己——你可以像我那样,一方面追求梦想,一方面读书,一方面进行传统的心灵训练,也可以像社会上的很多有识之士那样,做一些贡献社会、无私无我的事情,慢慢培养自己的慈悲心,慢慢消解小我的局限,久而久之,你就会越来越完美,堕落和痛苦也会离你远去。这就像洗衣服,你看到衣服脏了,觉得那污垢很丑陋时,你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把污垢给洗掉?肯定是。当然,也有一些人会选择视而不见,继续穿着肮脏发臭的衣服。但久而久之,那肮脏发臭就会变成他的本质,他会和他的衣服融为一体——除非,他已经消除了分别心,净垢无别了,这另当别论。但即便这样,他也仍然要首先洗去那脏,实现了净,才谈得上后来的净垢无别。
前面我也说过,在修心中,忍辱是很重要的一关,因为大部分人都在乎名誉,在乎面子,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都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完美的,受到质疑、非议和指责时,心里都会不舒服。除非他非常自知和自信,不需要依靠外界的认可,这时,他就会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甚至丑陋,因为他相信自己会改变。这样的人,心灵非常强大,也非常健康,但这样的人不会太多。很多人即使很优秀,很有涵养,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胸怀,可见,忍辱这一关不好过。过不了忍辱这一关,你就很难不烦恼、不受伤,你的命运轨迹也不会改变,你会不断因为外界的刺激,陷入类似的困境和窘境,内心受到巨大的折磨。
为什么有些人能够接受一切的批评和非议呢?因为他们明白,自己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但他们可以改变那个引人非议的自己,也明白自己是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活,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的。这时,他们就会相对理性。但这样的人也还是有弱点的,因为,他们仍然认为外界的现象是实有的,他们只是学会了接受而已。而一旦外界的动荡超过所能承受的底线,理性无法驾驭,他们就会受到伤害,产生烦恼。所以,明白人不追求理性的约束和控制,他追求智慧,追求慈悲,追求对万物真相的洞察。
什么是万物的真相?《心经》说“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那“颠倒梦想”,就是真相。用《金刚经》的话说,就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的风光都会过去,一切的荣耀都会过去,一切的出丑露怯也会过去,一切的痛苦难堪同样会过去。把不断变化的现象,当成固定不变的存在,觉得以后都会这样,就是“颠倒梦想”。认知万物那假有(即无常)的本质,不再执着、逃避或牵挂,就是洞悉了真相。这时,一切都不能影响你的安然和幸福,一切都不能让你失去自在和自由,你也就达到了究竟涅槃。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大部分人都能听懂,但为啥一回到生活之中,很多人还是会烦恼痛苦呢?因为,烦恼和习气会催生一种负面的力量,这种力量会欺骗你,让你把一时的现象当成恒常存在,执幻为实。最糟糕的是,虽然你知道你需要指引,需要过来人告诉你该如何往前走,如何解决目前遇到的困难,如何改掉自己的毛病,但你还是会不自觉地排斥苦口的良药。为啥?因为它会让你难受。逃避痛苦,趋向快乐,是人的天性。但你也知道,依靠逃避得到的快乐,终究不会长久,外境一旦出现变化,你的心就会随之动荡,快乐和安宁也会随之消失。所以,最根本的安心之法,还是在明白人的指引下,得到觉悟解脱,契入真理的境界。因此,你要时时提醒自己,既然你相信那个开药的人,就不要怕药苦口,味道只是一时的,最关键的,还是能治好病。
瞧,不知不觉又扯远了。
回到之前的话题。
小时候,一旦帮人反而受到伤害,我就会觉得委屈,但慢慢地,我也就不在乎了。因为我一直在修心。哪怕刚开始的几年,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真心,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但心灵训练让我渐渐有了定力,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也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外境给牵走了心。这时,我开始有了另一种眼光,从自己的感受,明白了别人的感受——别人要是好心好意地提醒我,希望我能变得更好,而我不但不接受,还跟他针锋相对,他也会觉得委屈的。后来,我就时时提醒自己,永远不要伤害帮助你的人,人家只要是好心,不管他们说的话对不对,都要随喜。再后来,我就不在乎别人怎么对我了,只要我自己尽力了,做了该做的事,结果如何,也就不重要了,于是,这类内容,就慢慢从我的日记里消失了。
不过,我们固然不该行善而求回报,但面对社会,我们还是要提倡随喜善行。就是因为现在的很多人都不随喜善行,好心总是得不到好报,甚至有很多人会利用别人的善意来犯罪,敢于帮助他人者,才会越来越少。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人扶了摔倒的老人,反被敲诈,于是双方就闹上了法庭。帮人者以为,只要一上法庭,就会有人为自己说些公道话,自己问心无愧,总不至于被定罪的,谁想,连法官都质问他:“你既然没有撞他,为啥要去扶?”按那法官的逻辑,所有帮人者,都是因为心虚。如此推理,日记中那人的油桶,定然就是雪漠撞歪的了,不然,我为啥去扶?
再没有比这种话更能影响社会风气了,因为,连法官都这么说,一般人会如何想?每个人在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之前,如果都会想一想,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被人歪曲,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敢去帮人了。
许多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两个细节,但要是扩散出去,就会影响整个社会。
孔夫子就非常明白这个道理。《论语》中说,子路救人时,别人送他一头牛作为答谢,他接受了,孔子知道这件事后,夸他做得对,因为他这么一接受,很多人就会学着他去救人。后来,子贡在国外赎了一个奴隶,按国家的规定,他可以去政府领赏,但他拒绝了。这行为看似高尚,孔子知道后,却批评了他,因为,他一拒绝,其他人就不会在国外赎奴隶了。你想,人家要是赎了人,到底是去领赏好,还是不去领赏好?领赏吧,就会被很多人说他不够高尚,不学子贡;不领赏吧,他又会很不甘心,因为他毕竟是花了钱的。于是,好些人就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所以,永远不要觉得事情很小,就不在意,要知道,小事要是处理不好,最后往往就会影响大事。因为,社会风气,就是由一件件的小事积累而成的。
有段时间,很多人转发了一些关于乞丐的内幕,说是有人在组织乞丐骗钱,如何如何。这文章震惊了很多人,但我没转发。人问我为啥不转,我说,我怕我转了之后,很多人看到真的乞丐时,也不会给钱了。因为乞丐们外相上都一样,谁也看不出哪些是真乞丐,哪些不是。好些真乞丐,如果遇了这事,生活就会雪上加霜。所以,我虽然相信那文章也许真有其事,但我更相信,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乞丐吃不上饭,他们真的需要我们力所能及地给一点零钱。所以,面对乞丐时,一般我都会给他们一点钱,不多,但代表了我的心。这时,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乞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当然,有时候,人们也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在看到别人乞讨时,总是会想到他们在骗钱之类。也许,真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但乞丐中的大部分人,定然是真的困难。
有些人还会问,他为啥不去工作?这种问法也是不对的。因为,有很多人,即使想找工作,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以我身边的人为例吧,要是我的母亲无地可种,或是家中出了祸事,或是她外出遇到意外,不得不流落到城市里,就定然是找不到工作的。你想,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又没什么文化,谁会给她工资呢?要是她没有亲人,或是亲人不养活她,她不去乞讨,怎么活?要是她去乞讨了,别人却不给她一分钱,她仍然有可能会饿死的。我的父亲亦然。我的妻子,五十多了,身体很好,但她没啥特长,就算去打工,也不一定能马上找到能做的工作。只有陈亦新和陈建新这样的年轻人,才有可能找到工作。你这样一想,就会明白,这社会上,有些人,是真的需要帮助的。
有一年的圣诞节,我叫陈亦新和陈建新去体验生活——像流浪歌手那样卖唱,看看社会如何对待他们。于是,他们精心打扮,很卖力地去唱,唱了一整个晚上。但是,虽有很多人围着他们听歌,我举了帽子走近时,人群却总是一哄而散——那天的卖唱活动,我也是参与者之一。我们当然不需要那钱,我们只想看看,我们的公民,能冷漠到什么地步。要知道,卖唱毕竟不是乞讨,他们是付出了劳动的。可两个年轻人在圣诞节卖唱了一夜,却只挣到一元钱。可想而知,那些乞讨者有多难。所以,我就告诉学生,以后遇到卖唱的孩子,不管你听不听,都最好能给他哪怕一元钱。
就像前面说过的,在这篇日记中,我虽然问过自己,要不要“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但后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帮人,就像那时节,我曾无数次规劝自己,不要逢人就掏出真心,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真诚一样。不过,我后来的帮,其实已经不在乎对方如何了,我只是在帮自己。要是太在乎别人的反应,就不是真正的帮了。
所谓的帮,看起来是利益了别人,其实是成就了我们自己。
所以,我总是愿意当愚人,故自号“大痴居士”。虽然我老是被一些人误解,我的好心也老是得不到好报,但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去做一些别人眼中的傻事。我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待我,我只在乎我如何待人。在这一点上,我正好跟曹操相反,他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我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无论对方如何待我,无论社会如何待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着怎样的心,有着怎样的人格。明白了这一点,你才会明白我常说的那句话:“世界是调心的道具。”
这几十年来,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总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他,倒是自己也没有帮穷。反而从一个没有钱的穷小子,一天天变得衣食无忧,还做了很多利众的事。要是我真的冷漠的话,现在,就只是一个还在凉州街头发牢骚的老头子。我有些旧日的同事,几十年前在发牢骚,几十年后仍在发牢骚,只是年轻的脸皮变成了沧桑的老树皮,他们的心,没有丝毫的改变。
你想,要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改变,社会怎么会改变呢?社会就是无数个“我们”组成的,“我们”不变,世界是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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