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噬爱

2018-04-15  本文已影响0人  Yane_zhu
噬爱

文|曹砚竹

  1

她正牵着女儿的肉手在杂乱凋敝的林子里玩躲猫猫的游戏,只要她的孩子嘟囔着小嘴喊她妈妈,骤然间双眼快要脱离眼眶,瞪得令人发毛。

“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你的姐姐!”

这是她为纠正这个无法饶恕的错误不得已的最后一次现身。女儿不管不顾,思念的作祟,让她跌跌撞撞的扑进江巧的怀里。被抓住了,无奈只好再来一次了。

“鼓鼓,转过去,我说可以了再来抓。“

女儿瞬间接纳了这个陌生的从没听过的新名字,在此之前,她有妹妹和二月这两个名字。连江巧也愣住了,她只觉得自己残败的脑神经隐隐作痛,或许是鼓鼓总爱嘟着嘴巴妄图改变与自己的关系,这种行为促使脱口而出。还有倒数五个数,她向家的方向不停歇地奔去,惹得路旁的鸡扑翅而起,狗也狂吠不止。倚在关严的门上拍着胸脯调整气息,一切多余的杂质都已被抵挡在了外边,现在家里只有江巧,爸爸和妈妈的存在,幸福的一家三口又回来了。

临近晚边,长辈们抗锄而归,看见坐在地上磕着瓜子的江巧,不见他们的宝贝孙女。

“你妹妹呢?”

“她刚去林子里玩了。”

瓜仁从手中滑落,她捂住嘴巴。前几天,我要把妹妹赶走,你们只能爱我一个人的声音,幽幽传来。感觉不妙,她一跃而起,抱住他们不让他们走,爸爸用大大的手掌安抚住她,看了妻子一眼,那个中年妇女随即夺门而出。

很小被抛弃后,好心的爸妈收留了自己,打那起,就觉得只有自己能拥有他们的爱。虽然女儿不是在任何糟糕与强迫的情况下出生的,却感觉到那份爱开始有人与她争抢的威胁,她就很不是滋味。她的丈夫受不了她,终于在长时间的分房后,在一次出城打工,与一同工作的女人跑了,手头的工资让他们能够解决温饱,可后来那位情人嫌他不能干,又和别的男人跑了,至此每日喝酒也不上工,不久被上头彻底开除。当这个消息传进村,江巧冷冷道,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埋了他。

能使江巧对再在眼前晃悠的鼓鼓,坚持温柔相待的原因是她们都是同一天生的。很快就是鼓鼓四岁生日了,也是继自己四年后的又一个生日,她托出城的人去买个蛋糕回来。出城者在橱窗前挑了半天,视觉都疲劳了,让服务员精心打包了一个粉色卡通样式的,等红绿灯的时候,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过头一看并无异常。当天,全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鼓鼓的外公外婆为她戴了顶闪着亮片的皇冠,又为她插了四根颜色绚丽的蜡烛,本来还笑靥如花的江巧,看着那些偏心的亲密举动,心中又燃起几丝火焰。在鼓鼓拍着小手将要一一吹灭许愿的时候,江巧俯过身去,咬着她的耳朵轻轻的说,宝贝,许个让外公外婆以后只爱姐姐的愿望吧,求你了。她撅起嘴巴,显然对这建议不满意,她摇了摇头。对面的两位长辈盘问着怎么了,江巧笑了笑,把手搭在女儿的大腿上,压力让鼓鼓干脆闭上眼安静的抉择。

散场后,江巧泡了几杯茶端去了外公外婆的房间,徒留鼓鼓把吃剩的蛋糕装在袋子里扔掉,在里面捡到一张小卡片,署名是,想你的爸爸。刚塞进袖子里,楼上接连传来与地板的撞击声,如同是天灾的降临。跑上楼被横在地上的手臂狠狠的绊了一跤,三个庞大的身体交错而躺,嘴里流着黑红的液体,茶杯也以清脆的身姿结束了一生。她哇哇的流泪呐喊,哭声引的左邻右舍以及过路的人进来造访。车拉着头脑昏沉的鼓鼓奔驰到了医院,结果是,江巧死了,外公外婆活了过来,医务人员与警察正探讨着该如何骗过一个幼儿的孩童。他们准备完毕,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到她的跟前,捏起她结实的小肩膀。

“你妈妈让我们告诉你,她好了之后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外公外婆照顾你。”

“别骗人了,她不会这么大方。”

大家被她的回答搞得云里雾里。取出藏在袖管里的卡片,凸出的尖角扎的她皮肤刺红,踮起脚在前台要来了一支笔,她还不会写字,但她会写阿拉伯数字。她把卡片里的4岁改成了1岁。

2

盈月总是让大自然不禁为此毫无保留。狼人暴露了野性,白面美人变成一具吸魂的白骨,也有一个二月二十九日生的女孩,面对月光的审视,会将二月份双鱼座极力掩饰的双重人格的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所以她讨厌过生日。

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我叫鼓鼓,一个像狗一样随意的名字。当时我还觉得挺可爱的,现在可以当作是她的第三种人格了。我在一所女校中做过三年高中生,也在那儿认识了她,随着年龄的增长,身边的女生们总是给彼此制造一些,无情无义又无理取闹的明争暗斗。我的朋友总拉着我走到好不容易睡着的鼓鼓身边,她的笔记本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你们都是大傻逼,只有我是最厉害的人。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她正在努力维护她14岁的形象,自始至终认为自己少活了四年,当我们慢慢蜕变为成年人,为成年生活而真挚的祝福,她却认定自己就是14岁,我看过她的身份证,按照推算左右不超过十来天。

于她而言,三分钟是一个底线,超过了,鼓鼓就会变得尤为苛刻。在短信发出后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质疑自己是否多余,在乘着上学的车顺载邻里的朋友,若是三分钟后楼下还是不见人影,她就扬长而去,从此再去交际。人总要在受到刺激后,才会孕育出新的灵魂,眼下她又将孤身一人。“你真的很好看啊。”一群人捧着红彤彤的苹果,空气中凝固着互相吹捧的炮弹,射进彼此的心里,然后一介突然被众人拥护为神的王皮,真的开始以为自己有资本皮了。她们吃的果子越来越红渐而发紫,明眼人能在背靠背的两组过道中看见冒着沫星的熔浆。“她可真能翻白眼。”这就是属于我的那芬芳一口了。鼓鼓身体里那个三分钟小鬼逐渐失去了主导的地位,肠子像蟒蛇将它环环缠绕,它挣扎欲生的拉扯,成了鼓鼓不在铃响时下楼取饭的原因。这个深受她们喜欢的女孩,借着三五之力把一个人的不满转化为一个团体的公愤。

有次一个剪着金龟子头又在努力养长发的女孩,气呼呼地冲出教室,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我们成了她们那组口中的ABC,后来嫌语调平平,特地改为有声有色的哆喏咪,她的样子就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嘴角轻撇带过,挺好听的,然后把眼光看向了别处,实在没法装作对她这番辛苦的邀功表示感谢,她顿挫却刺耳的笑声与借用代称谈论的低语,在教室沉睡的氛围里,特别是半梦半醒的我的耳中显得太过突兀,期间轻轻一哼。

“是谁说梦话了?”

她四处张望。

高考那段日子里,鼓鼓的外公外婆经常会来学校里看她,给她和她的朋友们送些补品,她不拒绝食物的到来却催促他们的离开。印象最深的,她们会故意把东西嚼的很响,然后假装不经意的念出包装袋背后的价格标签,当时我心里想,这都是我在家摆着也不吃的东西。后来我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依然没有什么正面的交集,大多是背后的默默提及,王皮就比较惨了,什么都没考上,平日里总是很爱炫耀的人面对如今社会上可以花钱上大学的优势竟无动于衷,她和男朋友花着彼此父母的钱吃喝玩乐,偶尔还来看看和我排到一个宿舍的鼓鼓,她的到来让我不得不用白眼来招待,唯一说过的一句话就是别坐我的床,别碰我的东西。

我和朋友靠在窗边喝着奶茶,正仰天大笑,看见头顶床板坐在书桌前刷着手机的鼓鼓,我假装从她旁边穿过去办点事情,来回好几次,发现永远是主屏几页在翻来倒去,聊天软件没有红标没有提示,手机屏幕里一阵冰冷的寂寥无声袭来。仔细想想,确实很少有人来寝室看她了,她也不曾带人来过。好奇的我向班里的人打听到,和她来往最亲密的王皮和她大吵了一架,她再也受不了那个不可以交新的朋友,只能和她一个人玩的约定,她也没想到毕业后的鼓鼓变成了三分钟制人,种种紧迫感都让她无法呼吸,一切联系都删除了,鼓鼓刷着手机心中充满对江巧的怨恨,一定是她母体自带了这种专制霸道的基因。

大学第一学期,她可以过生日了。外公外婆特地从乡下赶来,用特产买通了楼下的宿管,走过黑暗的走廊敲了敲寝室的门,捧着粉红色卡通样式的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她握紧双手趁着蜡油未燃尽,姐姐,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吃你爸妈的爱了。默念完,她展露出一个咧到耳根的笑脸,张开双臂将两个还不知情的当事人拥入怀中。

我扒着墙沿,偷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上婆娑着斑驳的树影还印着栖息的鸟儿,中间一点鲜红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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