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风】双生花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朝华夕下
楔子
望去云海空留意,燕去归来伤满天。
几成桑田成沧海,又逢枯木两生花。
第一章
孟毓,是我前世的名字,家世清白的好人家的女儿。
父母是京城里颇有名声的经商人家,家境倒还殷实。
我有一个胞生姐姐,她叫孟娇。
孟娇从小就比我优秀,为人娇俏大方,善长玩弄人心,八面玲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不善于的,她样样都精通。
甚至是让女儿家羞于提及的闺帐之术,虽然她每次都瞒着父亲和母亲外出,但我知道,她怕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很多时候,我只是窥得她绝丽无双的容颜发呆。孟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所有与她相识或不相识的男人,在见了她一面之后,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纵然我身为女子,也亦然,毕竟,她是我的胞姐。
然而,我对孟娇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迷恋,从十三岁那年,自此以后,波及一生。
十五岁时,家道中落,无奈之下,父母只得把比我大了几个时辰的孟娇许给一位家业衰败的世家子弟为妻。
出乎我意料的是,孟娇并没有反对这门婚事。
我以为,风流如孟娇,骄傲如孟娇,定是不愿意嫁过去的。
出嫁的前夜,孟娇唤我去她的房中,她站在我的身后,手执木梳,为我梳起长长的乌发。
她梳得格外认真,一丝不苟,可是我却止不住地满手冰凉。太像了,太像十二岁那年的月夜了。
“不曾想,几日不见,毓儿竟是出落得越发靓丽了呢,明日我将嫁于人妇,你我姐妹终要别离,想想,还真是不忍呐!”孟娇的指尖不经意滑过我的脖颈,我身体一僵,条件反射之下霍然起身。
孟娇手中木梳被我碰落在地,不顾她诧异的目光,我匆匆拾起木梳放在梳妆台上,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时候不早了,姐姐明日花嫁,还是早些歇息吧。”
孟娇不在意地笑笑,她自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轻轻梳起自己的长发来,“也好,妹妹累了,那就赶快回去吧,免得父亲母亲又要指责我这个当姐姐的不是了。”
“姐姐说笑了,妹妹便不打扰了。”
她掀起眼帘看我,媚眼如丝,万种风情,而我此刻只想赶快离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孟娇的身边。
孟娇虽是我一母同生的胞姐,但我们却不像平常人家的姐妹那般亲近。
从小,我们便有各自的房间,爱好,性情也迥然不同。
孟娇是个张扬且妩媚的女子,她无疑是美丽和多情的,任何一个男人,甚至是女人都逃不过她的诱惑。
而我,却不善言辞,相较于孟娇的八面玲珑,我在她面前则显得笨拙而不得要领,就像每个少女终究不可避免的谈婚论嫁,孟娇名满京城,她的门前从来不乏追求者的嬉笑逢迎,父母为此愁白了发,同时让他们发愁的,还有我的无人问津。
思及,我不由得一笑,老天终究不算亏欠我。
所幸,它将良浅送到了我的身边。
第二章
午夜梦回,我被噩梦惊醒。
梦境中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仍犹然可怖,可大脑却呈现一片空茫之态。
惊觉后背冷汗淋漓,我强打起精神调整思绪,努力躺下,却是不敢再入睡。
次日,孟娇出嫁,我大病一场,非但没能出门送别孟娇,反而卧床数月余,方渐渐好转。
暖阳和煦,青鸟争鸣,万物复苏,春来花开。
一日午时,母亲扶我至园中小榻躺下,暖洋洋的日光洒满周身,不消片刻,多日虚寒的身体便暖和了起来。
“母亲,良浅哥哥,他这几日,曾可来过?”问及心中良人,我有些情意难耐,可单单是几日不见他,便叫我甚是想念了。
母亲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递给我一把小扇,在旁搬了个凳子坐下,继续做着手中未完成的女工,“毓儿,你就要当姑姑了,可高兴?”
“姑姑?……莫不是姐姐,她……”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了,娇儿有身孕了,大夫说兴许是个男孩,你姐夫家可高兴了,这不,刚送了不少礼品过来呢。”
我哑然,强颜欢笑。我早该想到的,即使多情如孟娇,风流如孟娇,也终会不可避免地为人妇,为人母。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良浅的,毓儿可要听一听?嗯?”母亲抬手在我眼前虚晃了晃,笑道。
我自是狠狠点头。
“良浅那孩子,是个好的。”母亲放下手中的女工,“我已经同你父亲商量过了,他若是有心,这几日也该要来提亲了,所以我的小毓儿啊,快快好起来罢,为娘可等不及要看你大婚时的模样了,想想我的毓儿,穿上为娘亲手做的这身嫁衣,定是要艳惊四座不可。”
我开怀地笑了,“母亲怎可这般风趣?”
三日后,良浅哥哥果真前来提亲了,以礼为聘,他不日将启程回远在江南的家中,为期三月,红妆白马,必娶我为妻。
那日,桃花树下,艳色灼灼,桃之夭夭。漫天桃花飞舞如红雪,良浅哥哥拥我入怀中,温情道:“毓儿,你等我,我定不负你。”
我点头应允,红霞满面。
“毓儿所系,此生此世,唯有良浅哥哥一人。”
良浅于冥冥中发出一声叹息,低眉看向怀中柔顺的少女,许久,扯出一个笑容,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笑容温和,介于光和影之间。
良浅离开的一个月后,我身体日益好转,大夫直言,再过半月便可痊愈无碍。
可是,天灾人祸,却偏偏来得如狼似虎般横行霸道,所谓的天有不测风云,也大抵便是如此了罢!
第三章
父亲外出行商,归返途中不慎摔下悬崖那日,孟娇痛失腹中幼子,母亲惊闻噩耗,重病不起,数日,命终。
孟娇体弱在床,是我那姐夫上下打点的一切,他妥理完善地处理了父母亲的后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悲痛之余,我不禁对这个名叫程陌的男人感激不尽。
程陌便是孟娇的夫君,我的姐夫,不同于良浅的清俊雅致,他是那种生来便带有阳刚之气的男人,身体强壮,有着一副粗狂却不失英俊的面孔,脾性少言寡语,身为一家之主,为人处世倒也得当。
纵然孟娇于我犹如梦魇,但她痛失爱子,我仍然心系于她,到底,手足情还在。是以当程陌邀我去他府上小住时日,以叙姐妹之情时,我沉吟片刻,终是应了。
再见孟娇,恍若隔世。
目光触及孟娇面容苍白,强撑着僝弱的身子站在府门之前迎我时,我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眼眶陡然一酸。
上次见面犹在眼前,父母在侧,平安喜乐。如今,转眼间天人两隔,病魔折磨。
“毓儿,万幸你无事,真好。”孟娇信步走来,熟稔地拉起我的手,眉眼间尽是藏不住地担忧与疲惫。
已为人妇,她更难掩那份交织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动人神韵,即便面容如今被苍白和无力染指,仍风华绝代。
我内心那道防线轰然坍塌,这个世上,除了良浅,我唯一熟稔且可以依靠的人,也就只剩下孟娇了,我们一母同胞,她永远都是我的姐姐啊。
“……姐姐,姐姐……我好想你。”我哽咽不已。
父母双亡的时候,我没有哭。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没有哭。
程陌上下打点棺椁入土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曾令我终日刻意疏离与害怕的姐姐,她只是对我疲惫地展颜一笑时,我却毫不争气地泪如雨下。
这一哭,撕心裂肺,好似要将满腹委屈愁肠统统倾泻出来一般,到最后,我浑浑噩噩地睡去了。
睡梦中,梦魇如影随形。
那鲜红色的一抹紧紧拥缠住我动弹不得的身躯,满目琳琅的红色,像血一样淋漓尽致。
我努力挣扎,然而毫无作用。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浮现出一抹缥缈虚幻的人形来,长发披面,我看不清那张脸庞。
那抹人形的浮雾向我摇摇晃晃地靠过来,我仿佛在朦胧中窥见一双精致的素手自其中伸出,缓缓抚上我的长发。
额头突然敷上一片冰凉的物什,猛地,我被惊醒。
是孟娇!可是……
“妹妹莫不是又做噩梦了?”孟娇掩唇轻笑,暖色的朦胧光辉照得她整个人如梦似幻。
我回神,隔着窗子望了望外面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晚了,姐姐怎地过来了?让姐姐担心了,毓儿没事的。”
“那就好,毓儿,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怕。”
“毓儿晓得。”孟娇莲步轻移,提着一盏暖橘色的灯笼站在门口,回头,对我温婉一笑,柔声嘱咐道:“天色尚早,毓儿再睡会儿吧,姐姐走了。”
“……嗯。”
她长发披肩,一身雪白雪白的寝衣在黑色的迷雾中渐行渐远,我目送她鬼魅般的背影消失在亭亭院落间,衣袂佛风,摇曳生姿,这一次,孟娇没有再回头。
窗外,皓月当空,月朗星疏。
刹那间,冷风拔地而起,梧桐树叶,瑟瑟欲坠。
第四章
我大梦初醒之际,孟娇的嘴角,那一抹在我睁开眼睛后戛然而止的笑容令我越发心慌意乱。
心乱什么?
为什么心乱?
不久之后,我便知道了。
小住半月,良浅突然拜访程宅,看见他的那一瞬,我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喜的,则是我的良人终于回来了。
良浅穿着一身白衣,发迹微乱,满身风尘仆仆,面目却是温和如初,他远远地望着我,怔了怔,忽然露出一个热泪盈眶的笑容。“毓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良浅哥哥,你怎么来了?”我小跑到他身前,惊喜过后,不禁心生疑虑。
“我听闻伯父伯母接连过世,忧从心生,便提前赶了回来,可是孟宅被冲天大火吞噬,我找不到你。幸好途中巧遇程家主,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便随他来了此地,毓儿,幸好你无事。”
“你、你说什么?孟宅,被大火吞噬?!”
良浅神色一僵,“你不知道?”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身在程宅,一切行动受制于人,若孟娇不想我知道,那我必然是分毫不得知。
可是,可是此番良浅归来,途中又正好巧遇程陌,孟娇,孟娇,她到底想做什么?
“良浅公子,别来无恙呵。”一道妩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我的万千思绪。
是孟娇。
“孟姑娘,别来无恙。”良浅彬彬有礼回应。
“多日不见,公子可真是翻脸无情呐~”
“……”
“姐姐?”我惊呼道。
程陌从廊下走来,沉默地站在孟娇身后,孟娇笑容隐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良浅,面目沉静,却是对我言道:“毓儿,过来。”
我皱眉,下意识地握住良浅的手掌。
“孟姑娘,这是作何?”良浅回握我的手心,对我宽慰一笑,挡在我身前。
“公子自重,毓儿已是待嫁之身,此时若是再与外人牵扯,平白污了名声可不好。”
“长姐大可放心,日后我定待毓儿如至亲,誓天,不相负。”
我的嘴角还来不及绽开一个笑容,下一刻孟娇的话便如同晴天霹雳般将我劈在原地。
“公子说笑了,毓儿确是即将嫁作人妇,可这良人,却不是公子你啊!”孟娇面无表情地阐述,神态冷若冰霜。
“此话怎讲?”良浅听闻,大为震惊。
“父母双亡,长姐为母,毓儿昨夜已经答应嫁于那商贾陈衡为第十五房小妾,并立有身契为证,奴家奉劝公子,莫要不知进退。”
我刚想反驳,不及开口,脑中忽然传来一阵晕眩,身体似有千斤重,我眼前一黑,顷刻便失去所有的意识。
昏迷前,我只望见程宅的侍卫们蜂拥而上,将抱着我的良浅活活拖走,围成一团……不,良浅……
第五章
再次苏醒,我身穿鲜红嫁衣,手脚皆缚,被捆绑于一间柴房,我的对面,是孟娇笑靥如花的容颜。
“醒了?”
“孟娇,你想干什么?”我敛容问。
“毓儿,别这么凶,这不适合你。”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笑了,“不过,这才是我真正的毓儿啊,难道不是么?”
“你!”原来,原来孟娇她早就知道!她知道!
“这么多年来,你当真以为良浅在见到我之后,还会愚蠢到分不清我和你吗?良善如他,只是不忍看见你伤情罢了。”
“……姐姐,呵,没错,过去,我曾一度厌弃这张脸,可是如今,我是如此庆幸,我们是孪生姐妹,有着相同的容颜。”我紧握双拳,自嘲一笑。
孟娇愣了一下,接着不顾形象地仰天长笑,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在我的面前笑弯了腰。
“都说孟家长女风流轻狂,孟家幼女温软无害,可是他们不知,你的心性比我的还要狠毒。我一生处处留情,唯独将一颗真心送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是,可是你却当着我的面把他生生抢了去!”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父母的爱给你,好的名声给你,荣华富贵通通给你,就连我的心上人我也给你了,可是毓儿,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最后一句话,孟娇几乎是喊出来的,字字悲泣,如杜鹃啼血,铭心刻骨。
她该是有多么痛恨我?原来曾令我一度胆战心惊的孟娇,她居然也如我畏惧并痛恨着她一样,畏惧并痛恨着我。
此刻面对如此脆弱的孟娇,我想我是如愿了,可是为何,我却感觉不到一点胜利的喜悦?
放过么?各生欢喜,谈何容易!
孟娇手里握着一把泛着荧荧冷光的匕首向我走来,面目逐渐狰狞,“明明我们都是父母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他们却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这不公平,毓儿。”
她手中匕首在我的脸上比划着,凉凉的手指自上而下划过我的眉心,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唇畔,揉搓着,无限轻柔。
我只觉得脸上皮肉钝痛,不禁呻吟出声,而孟娇的声音还在继续。
“五岁,你随母亲外出游玩,我因失手摔伤你最喜爱的猫儿被父亲教训。七岁,我同你嬉闹,夜间你便卧病在床,母亲将我骂作灾星,从此在家中任人欺凌。十岁,你身染天花,烈日炎炎,我被迫在你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为你祈福,无人照料,险些身死。”
“呵,毓儿啊,你可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你遇良浅,忧从心生,怕我抢了去,母亲察觉,便暗中派人毁去我的清白。”
“你可知那夜我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你可知无论我怎么叫,偌大的府邸都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事后,母亲推门而进,可笑我还傻傻地心存希翼,你知道母亲对我说了什么吗?”
孟娇眸中藏着一片熊熊火光,手中划下一刀,面目阴沉而冷漠,红唇轻启,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无比凉薄。
“她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永远不能抢,而这次,就是代价。那一刻,我如坠冰窟,望着母亲冷冷的笑容,我终于彻底明白,我其实是恨你的。毓儿,我恨你呐!我恨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哈!还有十五岁,家道中落,我被当作一件商品嫁于程陌换得千金万两,这一切的一切,毓儿,你可曾知?”
脸上不知被划了几刀,皮肉疼得厉害,这一刻的孟娇令我看不透,对于孟娇,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透过。
第六章
其实,我是知道的。
是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出于私心,出于嫉妒,或者是出于冷漠,我默认了这不公平的一切。
她要的是彻底毁了我,可是她不知,早在十三岁那年,我就已经被毁掉了。
我曾亲眼目睹孟娇将一个小婢女挖眼割舌,后来折磨至死,毁尸灭迹,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也曾亲耳听见孟娇与程陌的刺杀计划,后来父亲不慎落涯,母亲无故病死,我却保持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双眼,血色覆盖了一切,我只听见自己喑哑决绝的声音,“姐姐,只要你放了良浅,我嫁。”
“我亲爱的妹妹,早些乖乖地听话不就好了吗?”
“十三岁那年,在杀死那个小婢女后,你可曾后悔?午夜梦回,被恶鬼缠身,你可曾惧怕到寝食难安?”心下一横,我终于问出了多年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口的梦魇,即便这一刻孟娇会杀了我,我也绝不后悔。
孟娇猩红的目光狠狠绞着我,片刻后,她甩袖冷哼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从来都没有怀过这个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月夜,亲手被我舍弃,当我偷偷服下绝子汤药被一个小婢女撞见,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然而我并不惧怕,更不会后悔。”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哈哈哈……姐姐啊,我的好姐姐,你可知我却没日没夜地为你担忧?我的好姐姐,孟娇,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如今这张脸,这下你可满意?你可有如愿以偿?”我全身颤栗不止,大笑着,牙齿咬破唇舌,尝到了铁锈一般的味道,浓烈而黏稠。
程陌在此时推门而进,他走到孟娇身后,为她披上一件披风,然后紧紧抱住她,鼻尖贪恋地嗅着她的秀发,低沉嗓音眷恋不舍,“夜深了,我们回去。”
他竟一直在外面守候!
孟娇回首,眼底含着柔情,漾着妩媚,“好。”
“毓儿,委屈你一晚,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之日了,我很期待。”临走之前,孟娇提醒我,眼底一片阴霾,却又盛满了最后的狂欢。
程陌没有看我一眼,可是我却看见,他的眼眸里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仿佛藏着疯魔,誓要鱼死网破。
这个男人,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门框关上的前一刻,程陌抬眸望过来,他的嘴角好似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看得不真切,不知是不是错觉。
意识消沉中,我流下一滴眼泪,是为良浅,还是为孟娇,为程陌,亦或者是为我自己,我已不得知。
我想,我并不需要知道。这种感觉,真好。
只是,良浅哥哥……我再也见不到我此生的白发良人了。
次日,我咬舌自尽。
其实,在某种时候,我与孟娇是何等的相像——对自己毫不手软。
我的决绝与孟娇当年服下绝子汤药时的决绝大概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也许就是相较于孟娇的反抗,我却选择了沉默,即软弱可悲。
孟娇于我,是梦,是魇,是不可跨越的魑魅魍魉和永生的劫难。那么,我于孟娇呢?她是不是像我爱她并恨着她一样,也爱并恨着我?
第七章
黄泉路上,鬼差告诉我,自我身死,良浅抱到我尸体的那一刻便疯了,他日日叫着我的名字,一生郁郁寡欢,至此终老,终死。
而程陌则在那个晚上怒不可遏地杀死了孟娇,他放火点燃程宅,抱着孟娇的尸体走进火中,双双被滔天大火吞噬,尸骨无存。
他爱孟娇成魔,即使是死也要跟她死在一块,可是她的心里唯独没有他,孟娇的心里,只剩下对世事的冷漠与厌倦,她愤世嫉俗,他心知肚明,所以不折手段。
我心中升起许些悲凉,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那些双生花,已经在忘川河边盛开到极致,十方百里,几度欲罢心不归。
一蒂双花,同时开放,一方必须不断吸取另一方的精魂,否则两朵都会败落,因此,其中一朵必须湮灭,以换取另一方的生存。
双生的花朵,会一起摇曳,会一起旋转,但是,最后却只会一朵生长,一朵枯萎。
世间种种痴念,皆为镜中相空中花,长诵千遍华法,还是悟不透求不得他,涅槃生死醉等空华,身陷七重罗网不见菩提萨。
谁还记得,此去经年,桃花树下,那个笑得温和而有力的男子,曾许过我的盛世长安,笑容都灼伤了天涯?
奈何桥前,孟婆向我走来,递给我一碗清汤寡水,道:“姑娘,几世兜兜转转,这段孽缘何时了?”
我接过那碗汤,对美艳的妇人点头示谢,目光越过一排长长的魂魄向前望,没有焦距的尽头。
“千百轮回,谁又知这是第几世轮回?每世妄想改变的命运总是徒劳,可是只要仍心存希望,就又忍不住对下一世憧憬与渴望。”
我摇晃着向前走,不能回头,哪怕齿与血并吞入喉,哪怕肉与骨散落一地。
美妇幽幽叹息,“愿你下一世,可盛世长安。”
我微微而笑,捧起汤碗,不再等待地喝下。走过奈何桥,涉过忘川河,站在轮回镜前,望着上一世身为孟毓的记忆如走马观灯般由始至终地回放一遍,心头的遗憾终于归于平静。
所幸,孟娇,良浅和程陌他们,亦有下一世轮回。
盛世长安么?呵,这千百年的轮回罪孽深重,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长安?
一念难至臻,二念妄自生,执念长劫何以解忧怨?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人可代。”我轻喃。
镜面回归空白,展现出它最初的面孔,空无一物的静谧。
冥冥之中,一道暗含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飒飒传来。
“孽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似有所感应,蓦然回头,一排望不到尽头的队形,安静的,诡异的,没有灵魂的记忆和表情。
我已无路可退。
于是,我迈动了步子……
尾记
这一世,我叫孟娇!